一
骤雨间隙，
翅膀丈量风的形态，
屋檐退守些许距离，
爪痕刻下迁徙的秘密。

不曾携带地图启程，
却衔起半块果核，数粒光尘，
将飘散的云絮，铺作绵长的航迹。

二
天空一队褐色的斑点，
降落为跳跃的音符，
轻轻抖落昨夜风雨的尘粒。

屋檐与窗隙的缝隙地带，
它们密麻落定，
作一次短暂的歇息。

三
卑微的跳跃，
胆怯的张望，
每一根微微颤抖的羽毛，
都在测量季节的寒暖。

它们突然集体腾空！
掀起一团褐色的旋风，
瞬间又坠落尘埃，
跌回冰冷铁檐的角落。

四
在蛛网盘踞的阁楼角落，
草叶筑成的巢穴里，
幼鸟啄食双亲衔回的草籽，
却未能填满胃袋深处的空茫。

去年冻毙的同伴未曾离去，
又见雏鸟练习俯冲时的笨拙，
新生的绒羽在寒风里簌簌颤响，
竟让整个街角泛起微弱的光。

五
记得某个秋天，
孩童举着鲜红的弹弓，
为游戏搜寻活靶。
稻草人的破斗篷在风中狂舞。
他们撒下的米粒化为饵食，
捕网阴鸷地埋伏。
男孩踮脚在网后窥探——

一声惊啼，穿透黄昏滞重的空气，
他终捕得全部喜悦，
如同捕获整个季节的重量。
当翅膀折断的轻响传来，
整条街道的树木都在簌簌作响。

六
我只看见：
铁笼中那些失却天空的剪影，
依然固执地练习展翅，
即使每次只抬高半分，
也固执地拒绝，
成为玻璃罩内精美的标本。

我只看见：
隆冬的凛风吹散残败的草窠，
空枝上飘荡着断翅无依的轨迹，
却将冻土般的沉默，
结成峭壁前虚无的印记。

七
而此刻——
收拢的翅膀里，
曾倾斜了整个天空的重量。
那些穿着羽衣的，
那些一生在低处翻飞，在风雨中穿梭的
空中精灵
羽翼下悄然收拢整个穹宇，
正在成为永恒的见证。

而在人类梦境的幽暗角落，
一张更密的网，
正悄然捕获所有行将消逝的翅膀：
那些曾飞着、活着、
啄食着的卑微生灵，
皆化入空盘之中
冰冷的残羹。

八
在飘渺季节移徙的队列里，
在楼群狭隙间穿梭的生命里，
在暴雨倾盆前轻微的颤动里，
在雏鸟破壳后裸露的深红里——

一群卑微蝼蚁在闪电中举起森林，
一粒草籽顶起了磐石的根基。
当世界以巨大磨盘碾向尘埃，
每一只麻雀，都是一道不肯熄灭的雷霆！

九
整座城市因霓虹而失明，
它却骤然起飞，融入暮色，
轻小的身形并非投影，
而是时间裂隙中迸发的一道光束
照彻众生的铁笼！

让目光穿过尘嚣吧：
它定会重新立于微风之中，
立于无名清晨的电线上。
坠落的星辰仿佛麦粒洒满天际。
它收拢双翼，
轻轻将世界，衔在它坚实的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