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忽然问我，
声音里带着探询：
“——为何不放下手中的画笔？
偏要沉溺于这方寸纸面，
消磨这如水的光阴，一晌又一晌。”

朋友啊，对此询问，我默然，
唯有轻轻摇头。
但沉默并非是抗拒，更像是
一叶难以抵达彼岸的孤舟。
生命里总有些物事
是人力所不能把控，不能阻挡；
正如血脉中那条无声奔流的湍急；
那蛰伏在骨髓深处的
已然凝固的浪潮，
只愿铺陈成一句，
人人都能听懂的言语。

我的生命宛若一只夜蚕，
在无垠的幽暗中缓缓游动
缓缓咀嚼、咽下，
并非因着桑叶的甘甜，
而是凝结的浓墨——
在心底不断沉淀、淤积。
那些言语无力承载的重荷；
那些日日夜夜
在沉默中熬出的浓稠汁液。
我只以时间为纺锤，
从灼烫的心腔，
将它们一丝一丝抽离。

你可知，这般固执地、日复一日地，
究竟在纺些什么？
我要将心头千万重的嶙峋，
密密抽缠成
坚硬而透明的茧壳。
再将这些倔强的茧壳，深深纺入画布——
那些纵横交错的经纬，
如同命运镌刻下的无形疆域。

我悬腕执笔，如持一枚命运的梭，
在素白的纸面往复穿行，
编织着唯有黑夜才深谙的纹理。
丝线无声地纠结、盘绕、堆叠，
一层又一层，直至密不透风，
将自己囚困其中，
却又甘之如饴。

每当夜深，墨色凝滞于笔锋，
我抬首叩问那不可见的天光：
这般耗尽心血地纺织，熬尽一生的墨，
是否会有一日，
当最后一根丝线崩断，
能孕生出一缕薄如鲛绡、
却能够真实存在的亮光。
哪怕它微弱、飘渺，
像月光滑过冰面时幽微的细响，
或如星屑无意间跌落深潭，
或只照亮画中寸隅——
我终将织就一丝，不同于这混沌长夜，
足以慰藉所有泥途跋涉的微亮；
并将挣破茧壳，
在时间的素绢之上，
静静奔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