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还缠着公社的钟绳
我在炼钢炉的余烬里睁开眼
母亲干瘪的乳房
对着那幅亩产万斤的标语
那闪耀的字
盖不住瓦罐里晃荡的月光
 
那时的风都带着铁味儿
男人们把镬子锄头锻成钢钎
在田埂上竖起义务劳动的牌坊
女人们的发辫缠着棉絮
缝补集体食堂漏风的墙
我吸着空气里的煤灰长大
学会用哭声计算工分
每声啼哭都短斤少两
 
公共食堂的铁锅比月亮还冷
米糊里浮着半片星星
母亲总把碗底的沉淀喂给我
说那是你爸从高炉里抢出的口粮
父亲的指甲缝里嵌着砖红色的土
像未被熔化的矿石
在煤油灯下闪着暗哑的光
 
我见过最亮的火
是半夜里炼钢的冲天焰
把云朵烧成红苕的颜色
也见过最沉的寂静
是记工簿上被划掉的名字
像秋叶落进结冰的池塘
 
后来食堂的烟囱不冒烟了
母亲拆了被面里的棉絮
纺成线，缝进我的襁褓
说这是从“大跃进”里
捡回的半缕暖阳
我背着补丁摞补丁的岁月
在田埂上学会走路
脚印里总盛着半瓢星光
 
如今我牙齿松动
啃不动硬邦邦的那些往事
却总在粥熬稠时
看见母亲把自己的影子
搅进我的碗底
像当年，把仅有的米粒
都沉在我碗底那样
 
那些被口号喂大的日子
早已结痂成额头的皱纹
而每次抚摸
仍能摸到
铁锅底未燃尽的炭火
和母亲掌心
压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