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过石墙时，它总带着露水的迟疑
像奶奶纳鞋底的线，在青砖缝里绕了三圈
才敢把卷须，搭在二伯家的柴垛上
 
那时我数叶片，指腹磨亮了门槛的木纹
新抽的芽托着碎银似的光，老叶背
七星瓢虫正收拢半透明的舵
牵牛花偷喝了晨雾，便把紫喇叭
吹得东倒西歪——藤幔在风里晃一下
墙根的蚂蚁就顿一下，仿佛驮着的半粒米
是整个夏天压弯草叶的重量
 
后来三叔拆房，电锯咬进藤蔓的脆响
像谁在嚼干透的豆角，断口渗着的汁
不是血，是被掐住的呼吸，慢慢洇进砖缝
过些日子，裂缝里竟钻出新芽
细得能穿进绣花针的孔，偏要往水泥缝里扎
 
我在城里见过太多整齐的栅栏
月季沿着标尺开花，连风都走在直线上
却总在子夜听见指关节叩墙
是卷须正顺着记忆的砖纹
一寸寸，往我第七根肋骨缝里爬
 
母亲说，去年清明她回老屋
断墙根的新藤，已缠上褪色的蓝布条
那是我儿时系在晒衣绳上的风筝尾巴
被剪断的地方都结着瘤，像谁没说完的话
堵在喉头——风过时，整面墙都在轻颤
像奶奶纳鞋底时，被针扎了指尖
 
而我窗台上的绿萝，昨夜又挣裂陶盆
根须沿着墙皮往下淌，不是水
是故乡的藤，正穿过城市的钢筋网格
在我梦里织成网：网住檐角的月亮
网住灶膛的火星，网住三叔拆房时
落在砖缝里的半片指甲
 
墙还在，藤还在。那些走散的脚印
被藤蔓裹着，长成了年轮的螺旋
奶奶的线，三叔的锯，我掉在门槛的乳牙
都在叶缝里闪着光——风再吹时
不是墙在哼唱，是所有被剪断的
都在藤的结节里，悄悄把自己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