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诗说水浒(1)
【托塔纪·第一幕:火种】
(晁盖独白)
铁脊梁在暗处生锈时
我听见青石塔底
万万个穷骨在唱歌:
“搬走它!搬走这口倒扣的钟——”
塔基崩裂的刹那
星斗坠进我掌纹
烫出焦痕如诏书:
此身当为柴薪!
(生辰纲劫掠现场)
赤日如烙铁砸进黄泥冈
枣贩的独轮车辙里
蒙汗药在酒坛底发酵
押运官瞳仁里金蛇游窜
正撞入阮小五的渔网网眼
刘唐的刀尖挑开麻袋
十万贯金珠迸溅——
看啊!
这朝廷血管里剜出的毒瘤
滚烫如新生的太阳
阮小二抓起一把塞进破袄:
“婆娘不用冻死在腊月!”
白胜将珍珠抛向流民群:
“买你们的锄头去!”
我立在光瀑中央嘶吼:
“劫贪济苦!
天塌下来——”
吴用羽扇截断话音:
“此谓替天行道”
公孙胜的拂尘却陡然垂下
铜铃在卦盘上撞出裂响:
“紫微垣偏移三度
血光将浸透聚义旗…”
(东溪村分赃夜)
篝火舔舐着黑缎般的夜
金珠在草席上流淌成河
阮小七突然捧起一捧
跪向北方荒丘:
“娘啊!儿给您打了副金棺椁!”
酒坛摔碎时
他撕开官袍的刺绣内衬——
绫罗化作雪片纷飞
裸出脊背:
一条翻江倒海的混江龙!
公孙胜的桃木剑
在星图中划出焦痕:
“三更后紫气消散
诸君好自为之…”
我摔碎酒碗大笑:
“怕什么命数!
且看这火——
烧得破汴京的琉璃瓦!”
(火种之辩)
生辰纲的铜臭
渗入东溪村每寸泥土
老槐树根下
吴用埋下第一枚铜钱:
“此乃燎原火种”
公孙胜的罗盘
在子时剧烈震颤
北斗勺柄指向梁山泊
那里王伦的白衣
正被山雾绞成素幡
他蘸露水在我掌心烙下:
“燃灯者终化灯油”
我踹翻香案:
“那就烧得更亮些!
烧穿这糊着仁义的天!”
暗处林冲的枪尖
挑落一片枯叶
叶脉里蜿蜒的
是东京白虎堂的血迹…
(阮氏水寨黎明)
渔舟载着最后的金珠
驶向石碣村水域
阮小二将珠子
嵌进船头龙王眼眶:
“让它看着!咱穷人翻身!”
突有官兵火把
撕裂芦苇荡的腹腔
阮小五跃入浊浪前
吼声撞碎在礁石:
“告诉晁哥哥——
渔网比龙袍干净!”
我立在悬崖挥动令旗
箭雨却先一步
刺穿小七肩胛
他攥着染血的珠子笑:
“值了…够买三百斤黍米”
血滴坠入深潭时
公孙胜的拂尘扫过水面:
“看!火种沉了…”
水底却陡然迸射金光
十万粒金珠在淤泥里
烧成不灭的星群
【托塔纪·第二幕:暗礁】
(重阳菊花宴)
宋江捻起黄菊簪上箭囊:
"此花合该插在汴京宫墙!"
酒盏相碰时暗流汹涌
吴用袖中铜链突然断裂——
链环滚向晁盖脚边
似谶语叮当
我踢开残链大笑:
"兄弟饮胜!管甚宫墙茅墙!"
满斟烈酒泼向"替天行道"旗:
"这旗只裹豪杰骨!"
花荣的弓弦却嗡鸣骤起
一箭射落飘酒旗
金汁从破洞汩汩渗出...
(翌日忠义堂)
青石板缝爬满新苔
昨夜酒渍已凝成
诏书般的褐斑
宋江铺开招安密信:
"兄弟富贵在此一搏"
我劈手夺过掷入火盆:
"梁山不是狗摇尾处!"
火舌舔卷羊皮纸的刹那
公孙胜遗落的卦盘
在灰烬里迸出裂响——
天魁星正压碎天机星芒
(吴用书斋夜)
油灯熬瘦三更时
吴用剖开旧羽扇
竹骨里掉出劫纲时的蒙汗药:
"当日麻翻杨志的胆气呢?"
铜链刺穿掌心:
血在聚义厅地图蔓延成
招安路线的朱砂批注
(他看着血线,指尖微颤,想起托付的眼神,终被冷酷淹没)
"保不住头颅的义气
不如喂狗"
他突然掀翻砚台
墨浪吞没晁盖的帅旗——
墨汁里浮起阮小七的脸:
"学究!黄泥冈的日头毒啊!"
(曾头市烽烟前)
我扣上生锈的塔纹肩甲
阮小五捧出劫纲的枣木扁担:
"哥哥担此去!"
扁担吱呀声中
石碣村的渔歌骤然断裂——
那年嵌进龙眼的金珠
正从船头剥落
坠向深潭成血色诱饵
林冲的白马踏雾而来
枪尖挑着王伦的遗冠:
"此去可添新祭品!"
马铃声中忽混入童谣:
"托塔天王威 冷箭破雄盔..."
(史文恭瞭望塔)
曾头市雉堞后
史文恭的箭簇蘸着鸩毒
瞄准晁盖眉间朱砂:
"五千金买你梁山改姓
这买卖可比劫纲公道"
弩机扣响时
惊飞梁山大雁
羽箭却在半空转瞬即逝
唯见云缝间公孙胜道袍翻卷
拂尘扫落的
是劫纲那日麻倒杨志的
同一阵东风
(遗言时刻)
箭矢咬入颧骨的剧痛中
(听觉渐远:阮小七哭嚎;视觉模糊:青石塔影压来)
我扯断颈间金珠项链
血浸泡的珠子滚进泥沼:
"拾珠人...
做不得...
寨主..."
阮小七的哭嚎震落山雀:
"天王喉骨卡着半句遗诏!"
远在汴京的皇帝突然心悸
摔碎重阳菊花盏:
"怎闻得东海鱼腥冲了丹墀?"
而宋江跪在血泊,
正用诏书黄绸裹缠箭杆——
血在黄绸上洇开,
竟成圣旨龙纹样
忠义堂梁柱应声开裂
露出现年埋生辰纲的枣木箱
腐朽箱板上刻着:
火种终焚举火者
(终局定格)
毒血沁透七星额带时
我最后看见:
青石塔影从伤口钻出
压住挣扎的梁山水泊
阮小七剁下食指呐喊:
"此指为碑!刻他遗言!"
血指却被吴用钉在
招安盟书骑缝处——
史文恭的箭啸声里
混入宋江低笑:
"好指!可盖官印矣"
血指坠落处
黄泥冈的热风骤然冻结成
灵堂前一道招魂幡
(幕落残光)
公孙胜登坛做法
铜钱剑劈向晁盖遗体
尸身突然坐起
撕开胸腔抓出心脏:
炭火般炽红的心脏上
十万生辰纲珠熔铸成字——
替天行道?
心脏砸向香案刹那
炸作血雨淋透众头领
宋江抹脸狞笑:
"且用此血写陈情表!"
血珠滚落处
遍地长出带刺的金菊
(余烬)
血棋坠地 余音锈透残月
【托塔纪·第三幕:余烬】
(刑场血链)
史文恭的头颅坠入铜盆时
颈血突然腾空凝成锁链
锈着生辰纲纹路的锁链
绞住宋江紫袍嘶吼:
“汝与我同饮鸩酒!”
卢俊义斩落的刀光里
阮小七猛地捶打胸口旧伤处——
(眼中珠光灼灼):“晁哥哥看!箭疮里珠子在烧!”
血迹漫过脚踝处
呼延灼掏出的官印
骤然熔成铅泪
(白塔奠基)
梁山泊的涟漪
被新塔基座压成绉绸
石匠凿刻“义”字最后一笔
凿出带血的枣木碎屑——
黄泥冈的扁担残骸!
阮小七夺锤砸向塔铭:
石屑纷飞中浮出幻象:
晁盖托举的青石塔尖
正刺入云层旋涡
天空的补丁被戳破处
降下裹金箔的诏书雨
呼延灼跪接诏书狂笑:
“金珠落地原是等这场雨!”
白塔吞尽雨滴刹那
塔身裂开细纹
渗出脓锈般的浊黄
(焚纸招魂)
招安节钺供奉在塔前
呼延灼点燃纸马低诵
火光里金珠变作
纸灰堆叠的龙椅纹饰
突有咸腥狂风卷起
染血的珠芯破火而出
暴雨般砸向白塔
塔底裂口窜出蓝焰——
竟燃成当年劫纲的火把阵!
吴用羽扇扇向火焰:
“此火可烹茶待圣使”
火舌舔舐扇骨却浮现
公孙胜的符咒血字:
焚义者烹自身
(林冲绝笔)
血咳浸透青袍时
林刺激破手指
蘸血绘梁山旧图:
“此乃真正聚义厅——”
画中晁盖的断箭
突然飞射而出
刺穿屏风上菊花宴图
花蕊间坠出王伦的白骨:
“贤弟可悔扶新主?”
林冲折枪蘸血题壁:
“悔未随托塔天王...”
“天”字最后一捺
化作黑雁撞向白塔
塔顶坠下的镇石
压碎他半截身躯
残躯蠕动成新墨迹:
重造青石塔
(炼魂鼎)
公孙胜掀开炼丹鼎
沸油中浮沉着:
史文恭的箭簇
阮小七的断指
生辰纲的珠核
鼎底映出幻象:
晁盖尸骨蒸腾青光
汇入汴京宫阙地基——
皇宫阶前突生枣树
秋日结满带箭孔的铜钱
徽宗踩钱滑倒时惊呼:
“何来渔网缠足?”
罗真人掷鼎入海:
“油鼎沉渊处
方有真龙宫!”
海浪托起残鼎时
三阮的渔叉正刺穿
官船绘菊的帆
(劫波渡)
阮小七的旧船
载着熔化的白塔碎块
每块镇石里
裹着几粒生辰纲珠
驶回石碣村深渊
珠粒坠入淤泥时
突然迸发幽光:
当年沉船的金珠眼眶
在水底睁成万盏灯笼
照见阮小二溺亡处
白骨手捧的账册写着:
“珠还朝廷七分
余三分喂鱼”
鱼群吞珠的涟漪上
浮出宋江溺毙的面容
瞳孔映着同一深渊:
当年晁盖中箭倒下的
那片曾头市尘埃
(余烬偈)
当最后一粒珠光
被淤泥封存
公孙胜的桃木剑
劈开深潭——
潭底没有龙宫
唯见青石塔倒影
压着汴京龙椅投影
塔影与椅影交界处
史文恭的箭簇再生
射向倒影中晁盖
箭矢穿透虚像刹那
将真实的白塔
钉在历史裂隙
箭尾颤鸣,永恒拷问炸响:
“托塔者——
托自身?”
(终)
当余响在铜鼎内锈死
无数草莽骸骨从裂缝站起
托举青石塔虚影
向未破晓的黎明跋涉
阮小七立在船头
向虚空撒出珠粉:
漆黑的天幕上
骤然灼满光斑——
每粒都是未劫的生辰纲
每粒都含半枚毒箭
每粒都映着
淤泥深处的
另一座塔的倒影
注释:
2025.08.17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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