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您以“水月”为经纬，
编织一张理性的网，
打捞我（客）箫声中
所有沉坠的悲恸。
您说：“物与我皆无尽也”。
于是，我“沧海一粟”的战栗，
在您“共食江月”的宴席上，
被酿成一盅
被宽宥的
余烬。

您将我的呜咽，
归类为“悲风”。
却未曾辨出，
那旋律里除了哀逝川，
更有一丝
对您那圆满逻辑
无声的
诘问。

是的，江水不舍昼夜地“变”，
明月在“虚盈”间循环。
但苏子，您可曾度量，
那“不变”的，或许是
流逝本身的铁律？
那“无尽”的，或许是
虚空本身的
恒常的
饥饿？

您以“共适”的襟怀，
拥抱了清风明月，
可曾拥抱
那托举清风明月的、
绝对的
沉寂？
那沉寂，比曹孟德的旌旗
更空洞，比我的哀愁
更凛冽。

于是在后赋的孤寂里，
当您“划然长啸”，
山谷以更深的幽冥
回应。
那隻孤鹤，
并未幻作道人的翩跹，
赐予您渴求的慰藉。
它只是横越，
抛下一声
与您心境
并不谐振的
唳叫。

您此刻的“悲”与“恐”，
或许，才是自然
卸下“无尽藏”修辞后，
裸露的
体感。

苏子，我敬慕您的通透，
但请准许我，
持守我的悲观。
您的哲思是舟，
渡您越过人世的湍流。
我的哀恸是碇，
沉在我存在的基底，
提醒我——
每一次“羽化”的轻盈，
都始于对自身重量
的确认。

今夜，我们息辩了。
且容江水兀自流，
带走您的玄言，
也冲淡我的箫音。
惟余这赤壁，
在最终的静默里，
既非您诗中的画卷，
亦非我命里的墓碑。
它只是自身——
一片巨大的、
拒绝被比喻的
岩体与
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