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撞碎雪岭云杉的墨绿时
我正蹲在草甸上数金莲花的裙裾
夏的尾音还在草叶上滚动——
露珠是未喝完的马奶酒
沾着芨芨草的刺，甜得生疼

而秋的笔锋已在山梁上晕染
远处的毡房像刚出窑的陶碗
蒸腾着奶茶的白，转场的马队
正把夕阳驮成流动的琥珀
马镫碰响石子的脆，惊醒了
藏在草窠里的旱獭，它圆滚滚的
像一颗被季节遗漏的野果

河流突然亮起来
是巩乃斯河抖落了夏日的浑浊
此刻它透明如哈萨克少女的银饰
倒映着云影在天空放牧
羊群从山坡倾泻而下
每一朵都踩着光的碎银
连牧羊犬的吠声都裹着草香
撞进风里，撞进我发烫的眼眶

草浪开始练习秋天的舞步了
有些草尖已泛起蜜色
像阿帕（注：维吾尔语“母亲”）晒在篱笆上的杏干
而野罂粟还在倔强地红
红得像老猎人腰间的火镰
擦一下，就能点燃整片草原的心跳

我摸了摸草叶上的凉
那是天山雪水渗进土壤的温度
转场的长调突然漫过来
马头琴在毡房后拉得悠长
酸奶的酸，酥油的甜
混着松针的凉，在空气里发酵
这是新疆的秋啊——
不是褪色的旧画，是新酿的酒
每一口都呛得人想流泪

当最后一缕阳光漫过科古琴山
我看见牧人把套马杆插成界碑
草浪在他身后起伏成海
而所有的绿都开始往深处沉
沉成油画里的厚涂，沉成
我喉咙里滚动的、说不出口的
滚烫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