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最后一滴秋意
浸进赛里木湖的褶皱时
第一片雪从云絮里探身——
像被风揉碎的星子，沾着月的脂粉
落向草原未褪尽的褐，落向
驼队遗在戈壁的铜铃凹痕

它先叩响白杨树的枝桠
每片叶都接住半粒碎银
融化成叶尖的凉，又渗进
泥土里发酵的马粪香里
接着是草场，那些跪卧的草垛
突然裹上白羊羔的绒毛
连石缝里倔强的红柳
也垂下沾雪的发辫，像在
向季节行一个迟缓的屈膝礼

子夜的雪下得更急了
天山的轮廓被揉成棉絮团
雪粒子撞在冰大坂的崖壁上
碎成千万颗水晶，滚进
松针的褶皱，给云杉缝一件
缀满星屑的大氅
而博格达峰的雪线
正一寸寸往下挪，像老牧民
解下束了半世的羊皮腰带

有人在毡房外添柴
火星子窜进雪幕，烫出
一个个金色的窟窿
雪落的声音于是变了——
是马奶酒在铜壶里翻涌的甜
是冬宰的羊骨在灶上咕嘟的暖
小孙子扒着毡帘数雪片
睫毛结了霜，像两串
被冻住的银铃铛

黎明来的时候
整个新疆都浮在白绸缎上
胡杨林褪去最后一片金
成了画在雪上的墨笔
转场的路被雪填成白练
只有马蹄印深一脚浅一脚
像大地在写未完成的诗
而炊烟正从所有屋顶升起
把雪幕戳出温柔的洞
每一缕都缠着奶疙瘩的香

这是冬的第一封手札啊
用六棱的字迹写满山谷
写松塔藏起的蜜，写冰面
将醒未醒的鱼，写所有
被雪覆盖的秘密
正在地底下
酝酿春天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