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钢铁在重新学会弯曲时想起自己曾是月光的亲属,
现在它用拱桥的弧度测量晨昏线。
而车间在静止中持续震颤——
并非所有轰鸣都需要通过耳膜认证存在。
当第一滴冷却液坠入切削槽,
整个岭南的季风突然转向,
穿过桁架与铝合金肋骨的间隙,
在数据流中雕刻云朵的等高线。
二
他俯身时,脊椎与龙门吊构成同位角,
安全帽檐下,陀螺仪在校准地平线。
那些被数控机床反复誊写的凌晨,
使丙烯酸涂料在钣金件上凝结成霰——
原来精准本身是一种慢板诗学,
比钨钢更钝,比激光更锐利。
而流水线始终在翻译光的语言:
把焊缝译成银河,将抛光译成露水。
三
此刻模组在幽蓝的屏幕内膜拜拓扑学,
而我的压强单位是东莞正午的荔枝林。
龙舟鼓在球墨铸铁的血管里复涨,
吊塔用俯仰角丈量榕树的年轮。
集成电路的阡陌间,
有陶器时代的指纹在回流——
那些被阳极氧化过的晨昏,
始终保持着粘土最初的可塑性。
四
必须重新定义坚硬:
流水在冲压模具里获得了脊梁,
却在消防栓开口时重返液态。
必须重新指认火焰:
它退磁后在防爆玻璃内部散步,
用冷焰替齿轮系上温带季风的纽扣。
而所谓不朽——
不过是镀锌钢管在雨水循环中,
一次次析出星群的盐粒。
五
于是一切运动都趋向悬停:
机械臂在拾取自己的倒影,
液压台与混凝土博弈着弹性。
唯有那个擦拭光栅尺的夜班人,
用棉布复苏了铸铁的脉络。
他的指纹与消音器共振,
将特斯拉线圈吟唱的安魂曲,
抻成硅晶圆表面
一道保持缄默的铂金刻度。
六
因此允许我以震动的名义重写柔韧:
让防浪堤在数据海里弯曲成卡门涡街,
教铝合金在张拉力中长出枇杷树的肌腱。
那些被折弯机吻过的钢板,
终将在装配线的末端开始——
用凹面盛接整个珠江三角洲的月光,
并将淬火时的嘶鸣,
锻造成一枚枚
布满静音符号的六角螺栓。
七
而所有沉默都在寻求谓语:
备用齿轮在油封里酝酿平仄,
地下光缆正默诵《考工记》的注疏。
当探伤仪的蓝光扫过焊缝,
整座工厂突然浮起——
成为云计算端口一片正在结晶的
青铜色胎膜。
它的浇筑时间标注在2023年,
凝固点却始终悬浮于
所有量具的测量上限。
八
现在他摘下护目镜,
虹膜里沉浮着整条银河系的毛边。
那些被冲压成型的凌晨正在退火,
在更衣室的铁柜中渐变成
陶瓷刹车片上新雪的颜色。
而明天将由一台慢速铣床开始,
用进给率0.03mm的吻,
在钛合金扉页刻下:
“我们创造美,如同美创造我们”
——用误差,用水痕,用铸铁的渐晕。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