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星子，
烫刻老娘皱纹沟壑。
竹刷篦着铁锅锈，
似梳她霜白的发丝。

那最后一块锅巴，
总为远游儿郎留着。
扁担在墙根蜷成问号，
竹筐沉睡着去年谷粮。

她念叨霜降前翻完西坡地，
弯腰，影子似半枯芦苇种下。
弓背，脊梁如弯弯犁铧被压。
喘息，白雾漫过田埂新芽。
直腰刹那，目光急切越过山头，
细数归巢鸟儿振翅的模样。

井台轱辘卡着岁月年轮，
她跪于青石板虔诚提水。
一桶盛着清晨露珠，
一桶装着傍晚晚霞。
倒影中，白发缠水草，
晃成屋檐晾不干的补丁，
晃成针脚里无尽的牵挂，
晃成粥碗中沉落的碎星。
她指尖蘸水轻梳鬓角，
喃喃，赶集时盼儿能认出她。

那年暴雨冲垮猪圈，
她左手揽着猪崽，
右手护着我的布鞋。
泥水漫过脚踝，
牵挂揣进怀里，
泥泞狠狠踩下。
雷声炸裂成碎银，
脚印绽放成莲花。
安顿好一切，
她轻抚鞋上泥点，
偷偷抬手，抹了抹脸颊。

镰刀在掌心磨出茧花，
谷穗在肩头压弯年华。
土坯墙挂钟停在酉时，
她在麦秸垛旁翻晒月牙。
翻着翻着出了神，
恍惚把月光认作我儿时衣角。

而我，在异乡梦里，
触摸她掌纹里的细沙，
每粒都刻着：
“天亮了，该喂猪了。”
那是怕我贪睡，
耽误赶路的绚烂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