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矮矮地蹲着，  
陷在荒草丛里。  
四周楼群刺向天空，  
它是一枚  
锈透的钉子，  
楔进楼缝的骨节。

推开积尘的院门，  
吱呀——  
惊飞几点虫鸣，
旋即  
陷进更深的寂静。
压井把锈成凝血的痂，  
井台伏在草中，  
守着  
那桶曾晃碎天光的水。  

石碾半埋枯叶，  
石臼  
盛着半洼天光，
沉下
一朵三十年的云。  
豁口水缸倚着墙角，  
青苔爬上缸沿，
裂痕
是张开的干渴，
三十年
终成哑默。

风穿过空洞的窗，  
翻检陈年的呜咽。
瓦片褪尽了颜色，  
老屋驮着三十载风霜，  
固执地蹲在  
楼群巨大的影子里。  

娘佝着身，
紧倚朽蚀的门框，
任风翻弄  
稀疏花白的鬓发。  
身影单薄，  
却透着倔强。  

荒草伏地又立起，  
夕光爬上剥落的砖墙。  
我和娘的影子  
被夕阳  
钉在荒芜之上，
相对
无言。

老屋沉默地蹲伏，  
娘深深倚着门框，  
我定在荒草中央——  
三个被时光铆住的身影。  

干裂的水缸、  
断柄的压井、  
堵死的碾槽、  
娘摩挲门框的指节  
那井绳的旧痕——
一块块
垒上发闷的心口。

门槛低矮，  
当年跨出，  
便似泼水难收。  
屋脊犹在，  
院墙未倾，  
可暖过灶膛、  
熏黑梁椽的魂儿，  
早被三十年风
吹散形迹。
只剩这具空壳，  
在一轮轮斜照里，  
守成一道
不肯愈合的旧疤。

风又起，  
荒草低伏，  
蓦然露出  
石碾浑圆喑哑的背。  
夕光里，  
娘的身影  
更深地嵌进门框。  
她抬手，  
摩挲  
龟裂的木痕——  
那指节，  
是井绳  
勒进掌心的旧伤。
“这木头……也老了……”
她低语，  
散在风里，
沉沉
砸进胸口——
像再也压不出水的
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