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年轮
作者：罗建辉

一，柴火的纹路
当晨雾在两岔溪的脊背凝结成霜
外公的柴刀已叩响山林的寂静
他像一棵移动的古树，把年轮刻进
每一根松木的肌理。那些被阳光吻过的枝桠
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裂变成温暖的诗行

妈妈灶膛里的火苗总在暮色中踌躇
直到某个清晨，卡车碾过青石板的呻吟
将整座山的呼吸倾倒在院落——
松脂的芬芳漫过窗棂，柴垛在屋檐下
筑起金色的蜂巢，每一根木柴都是
未寄出的家书，写满山风的私语

二·，雨中的银鳞
暴雨在瓦当上敲响密集的鼓点
外公却逆着人潮，向涨水的溪流奔去
蓑衣下的脊梁弯成问号，网兜搅碎
雨帘织就的银河。那条二十斤的鲤鱼
在竹篓里甩动尾巴，溅起的水珠
落成通往我家的珍珠项链

他踩着泥泞的月光步行而来
鱼尾拍打出的涟漪，漫过我家门槛
灶台上的陶罐咕嘟作响，鱼汤泛起
乳白的云朵。我们围坐在火塘边
看他的影子在土墙上摇晃，像株
永远抽不出新芽的老松，却把绿意
都种进了我们童年的碗底

三，年轮里的盛宴
腊月的风刀刻下第三道年轮时
外公的院落已堆满时间的馈赠
树蔸在墙角蜷缩成褐色的琥珀
松明在梁上串成金色的风铃
杀猪的号子震落屋檐的冰棱
白肉在陶缸里沉睡成月光

我们这些贪吃的星子，总在除夕前后
坠入他布下的美食星河。炭火上
红薯裂开蜜色的笑靥，糍粑鼓起
雪白的肚皮，香肠垂落成红色的瀑布
连火塘里跃动的火星，都争着
舔舐记忆中永不褪色的年味

四，麻花与归途
经销店的玻璃罐在晨光中苏醒
外公的布袋里藏着整个春天的甜
麻花在油纸中蜷成金色的8字
姐姐的辫梢沾着麦芽糖的星光
两岔溪的溪水为我们洗亮眼睛
经销店的营业员数着硬币，叮当声里
我们数着外公眼角的沟壑，每道褶皱
都藏着未说出口的牵挂

他站在柏油公路边，身影被拉得很长
像根即将燃尽的火柴，却仍固执地
要为我们照亮归途。麻花的脆响
在书包里沙沙作响，如同某种
永不失效的护身符，护送我们
穿过蝉鸣织就的夏日长廊

五，永恒的柴垛
如今我站在空荡的柴房前
看尘埃在光柱中跳着圆舞曲
那些被外公抚摸过的木柴
早已化作炊烟，飘散成云
可每当寒潮掠过城市的窗棂
我仍能听见柴刀叩响山林的回声
看见火塘边后退的椅子
在记忆的火上，烙下永不褪色的
温暖印记

经销店的麻花不再泛着油光
溪水里的银鳞也游进了照片
但外公的年轮永远生长在时光里
每一圈都镌刻着：勤劳是永不熄灭的
炉火，爱是取之不尽的柴薪
当北风再次叩响冬日的门环
我学会在文字里堆砌柴垛
让那些未及说出的感激，在诗行间
慢慢烘干，成为照亮后辈的
永恒星光

尾声：年轮的回声
在慈利两岔溪的褶皱里，外公把一生
活成了会呼吸的年轮。他的勤劳
是渗入泥土的根须，他的爱
是挂在屋檐的腊肉，在岁月里
沉淀出琥珀色的光芒。如今我站在
他站过的土地上，听见柴火在诗句里
噼啪作响，看见那条金色的鲤鱼
正从时光的河床跃起，尾巴甩出的水珠
落成满天星辰，每一颗都写着：
"孩子，往前走，别怕黑"
罗建辉13974447335
1998年初稿，2025年9月定稿于“闻笛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