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个太阳陨落
苍茫的史书炸开在烧焦一半的树皮上
褐色皮肤里的鲜血蒸发了
牛群富丽堂皇地暴怒着
吟唱咒语的乌鸦图腾被虚伪的箭射穿了

我不想歌颂什么
人也好神明也好
存在也好 
不存在也好
这些什么都不是
我只想我
我只能是我

高昂的死海
奢侈的金字塔尖
梅塔特隆被吞噬的羽翼
尽管这一切记忆都是赝品
他们也只能是被灼烧的黑灰
被剥开的血皮
被记录为数字的短暂一瞥

你看
露出脊梁的大洋们
腐烂臭气的鱼群
恐惧者和被恐惧者都死在这里
崇高者和被崇高者都死在这里
这就是第十个太阳的绝望
凋零的肉体迸发死亡的满开

你听
羊头祭司们围着一个土朝着天的村庄哭嚎
没有人再有时间准备葬礼
都一个个倒在了
英雄们的圣地和征服者的屠戮
紧紧把指甲刺进太阳穴
血淋淋的残阳就顺着指尖
粘稠淌下最疼的一条河

当最后一个人
迈着一整个人类世代的沉重
从最后一座火山上
踏出来
火山灰的木乃伊们嗤嗤地怪笑
他是人类的罪人
他是人类的仇人
他是第十个太阳眷顾的人

他是太阳的他
我是炼狱的我
太阳是第十个太阳
我是第十八层的肃穆
阶梯是给活人看的层级
褒贬是写给死人的悼词

风来了 花来了
暴狱来了 天焰来了
刽子手来了 血圣女来了
福音书来了 赞美诗来了
第四纪大冰期来了
我也来了

那么既然如此
最原始就祝福吧
猛犸象的尸体也好
冰块里的烂骨琥珀也好

向煞白的闪电忏悔
向狂怒的滚雷祈祷
向奔腾的暴雨活祭
向吼叫的冰雹谄媚
带走吧！
我的纯粹 我的希冀
我的落魄 我的颓废
我自始至终都摆脱不了的孤独
还有被绞碎在辉煌神殿里草芥的梦想

我又是
该如何存在？
两极是我末尾的愤怒
还是人类终归的冰土？

没有人回答
崭新的、古老的墓碑
都埋在一起
我也躺在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万个
古老的灵魂之上
我们的棺材叠加起来
我们的悲怒叠加起来
才是更未来的世纪
最引以为豪的历史
最引以为耻的伊底！

谁要这答案
就拿走吧
我给你
就像是
傲慢的人通向更傲慢的堂皇
卑微的人埋向更卑微的坟场

彻底的死神重生了
黑色的火焰啊
满墙干了的血斑 散发病毒和恶臭
这是第十个世纪的诅咒
太阳在过去砸烂了
今天野蛮的草原
明天坍塌的地壳
一切神话与史诗都陨落了
被斥责几千年的鬼在这个崩溃的夜里
向活人们廉价的墓志铭复了仇

不可能的黄昏
在玻璃灯光里降临
第八十九个星座也缩到了奇点
银河的遗骸
在下个世代一段闪电里张开
没有了第十个太阳世纪
被命名的最后一串记号
浓缩在
一块巨石里未能消解的发丝

我的我啊
又会在哪里？
何处的我啊
又会是怎样的陌生？
难道也像永恒的岩浆一样
从最深处的炉心里啮食
诞生与毁灭的尸首
再喷发出来
为大地的伤疤滋生崭新的皮肤
让一切文明与轮回尽些清零

诞生的太阳
诞生了神
也诞生了喜怒无常与一支烟里的罪火
恐慌顺着第一支河流蔓延到最后一滴干涸
第十个太阳里的住民
无处可逃
他们是过去的过去
是将来的将来

火山在水底烧灼
硫磺与硝烟坐着电车逃难
城墙建在火流星爆鸣的水面上
对
火！火！火！
火是火
水是最原初的火
生命是最原初的火
流星是最原初的火
——只有自认为统治了的
每一个纪年
才是最绝望的火！

第十个太阳
你就和回光返照的老人一样
做一次最痛快的嘶吼吧
我不会聆听
谁都不会聆听
或许会有天启
你的前一秒是绝对的生
后一秒是最热烈的死
但时间并非流动
而本是固定了的一滩沼泽
我们和你一样陷进去
没有过去 没有现在 没有未来

我把我的身躯借给你吧
尽情蹂躏 尽情痛苦
尽情孤独吧
吉尔伽美什的蛇也可以尽情咬伤
这种痛楚
也不足心脏一瞬间的失重
尽管早已被绑在高加索山上的秃鹰挖烂
尽管早已被守在家门口的三头犬踩成烂泥
这也是我的所有
这也是你从来无休止掠夺里的微不足道

历史没有被赋予记录完的使命
它没有资格写下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密码
最初和毁灭本是一体
他们共同编织了叫作轮回的谎言
太阳也是共犯
我们是被蒙蔽的纯洁
也是编织谎言的谎言的共犯
我们所躬耕的
都是我们自己终究化成的焦炭

我在侵蚀我的身体啊
骨架是我的神明
脏器是我的恶鬼
我是被嗤之以鼻的启示录
预言永远失败的肉体
征用弑阳者的冷酷
我要杀死我
我要杀死下一代的信奉者
我要杀死铜的天空和铁的大地
我要用厨壁上的猎枪和枕边的水果刀
割下爆在子宫里的头颅
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儿子
我是我啊
我是第十个太阳的弑君者
我是我的暴君啊！

第十个太阳陨落了
最漫长的诗歌埋进骨灰了
最后一个人在第一个人里疯了
干尸的符号们死绝了
最后一次真实和最后一次欺骗和解了
悲观者毁灭了 
毁灭者绝望了
火灭了 
冰塌了
一整个宿命自焚了

下一个非此我的末日里
第十个太阳重生了
安息纪元依旧
沾上父辈们的痉挛子辈们的血
失败依旧是失败
灭亡依旧是灭亡
它依旧是它
而我不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