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者
我们都曾是未拆封的星子
在海拔两万公里处练习失重的语法
云絮是静脉里析出的盐
悬浮者闭着眼切割光线
把影子叠成纸飞机
投向地面摇晃的水洼

重力在脊椎末端结网
而我们始终保持与地面45度的倾斜角
像候鸟衔着未完成的迁徙
在楼宇的指缝间打捞落日的碎片

有人把呼吸炼成氢气球
让灵魂悬浮在通勤路上
看地铁穿过瞳孔时
溅起荧光色的潮汐
而月光正沿着睫毛坠落
给每个悬浮者
镀上一层透明的茧

直到某个清晨
露珠在草叶上碎成八瓣
我们忽然听懂
大地传来的共振频率
于是松开攥紧的空气
让影子轻轻落回
母亲掌心的纹路里
像一片羽毛
终于找到属于它的重量
                                                  我从唐末归来
烽火在瞳孔里凝成琥珀驼铃
摇碎三千里沙砾
残唐的月光还挂在剑鞘上
锈迹是未干的泪痕

长安街的槐叶叠成书信
被西风揉皱又展开
酒肆的旗幡已化作烟尘
我袖中藏着半阙《菩萨蛮》
每粒字都在青苔里发芽

我从唐末归来
汴河的水漫过前朝的堤岸
我踩着碎瓷片
寻找自己留在夜市的倒影
胡旋舞的余韵还在廊柱间
震颤而卖糖粥的老妪
早已变成桥头的石像

星子落在藏经阁的飞檐上
我数着漏壶里的光阴
忽闻深巷传来捣衣声
惊起檐角铁马叮咚
原来千年只是
指尖漏下的一撮浮灰

当我抖落满身霜雪
看见案头的茶盏里
正漂着当年未饮尽的
半片月光


                                                            对白前生后世
前世的烛火在瞳孔里摇晃
你我隔着孟婆汤的雾
对白前生后世
辨认彼此掌纹里的山水
我是你佛前跌落的念珠
你是我轮回中偷藏的偈语

今生的雨落在伞骨两端
我们数着石阶上的苔藓
丈量转世的距离
你鬓角的霜是我前世种的雪
我眼角的纹是你今生刻的碑

来世的风会吹过忘川两岸
而此刻我们正站在时光裂缝的交汇处
看前世的蝶停在今生的花上
听来世的钟混着今生的雨

在记忆的深潭里荡起环形的涟漪
或许所有相逢都是久别重逢
就像春雪融成秋水
秋叶落成春泥
而我们始终在因果的轮回中
互为彼此的序言与跋语
在时光的经卷里
写就永不褪色的
留白与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