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高地的诗学（组诗）

作者  施泽会

1

我们从黑暗中出发，背着武器装备
冒着雨，匍匐，再一次匍匐
天空低沉，子弹怒吼，炮弹呼啸
茅草伏地，树枝颤抖，泥土腾飞
人类是个怪物，怎么有战争
从高山到峡谷，从开阔地到森林
尖刀石、荆棘、丛林、暗堡
盖沟、交通壕、堑壕、短洞
上下左右交叉火力，重机枪
轻机枪、炮弹、火箭弹、手榴弹
是否会留下精致的坟茔，等待
牺牲的勇士入住，我们消灭了一座山
消灭了一座丛林，建立了弱肉强食的法则
频繁的枪炮声洞穿了天空，262高地
成为我们的核心阵地，战争把生存空间
建立在牺牲的人们身体之上，雷区
在地下，重塑悲哀和欢乐的表达
中文、英语、越南语、在人们的心里
成为一道道诗学的戒备深严的屏障
留给我们的时间，续写诗歌的机会
越来越少，说不定瞬间灰飞烟灭

2

我们刚到之时，鸟儿到哪里去了
人烟到哪儿去了，只见草绿色的帐篷
望远镜里的战壕，被死亡覆盖
刺刀的锋芒忙着寻找敌人，茅草前赴后继
蚂蚁开始搬家，乌云忙着积蓄雨点
我们忙着深入敌阵，越过倒伏的大树
副连长大步跨越，子弹在周围开花
我怀想家里的锄头，应该在田地里耕耘了
我怀想麦田的麦芒，应该刺向天空了
我们忙着从一道堑壕冲向另一道堑壕
与敌人反复争夺阵地，你死我活
一声声伤员的惨叫划破夜空，除了山的背面
阵地都在我们手中，那一刻人生的狂草
不知道是谁书写的，我们忙着修复堑壕
积蓄战争谋略，睁开眼睛与月亮对话
而我的野心，是把262高地的诗学
比谁都写得更好，发表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3

雨点越来越大，战火燃烧越来越惨烈
我把忧伤记录下来，把烈士的眼睛抹拢
他们死不瞑目，他们不甘心这么快就离开了
小时候的云雀，蒲公英，麻雀，在心里扑腾
你离开了多久了，我仿佛看见，你在天上飞
我成了仰望你的生命，我没有翅膀，不能像你
越飞越高，我没有握着你的一根羽毛
我在你身旁放下了一朵小白花，我还要
和战友们一起去完成清剿残敌的任务
天在悲伤，地在哭泣，水在心痛

4

悬在半空中的炮弹飞向了哪里
曵光穿甲弹在夜空中闪烁，击落了云朵
我记忆中的茶马古道，马蹄声
宛若从262高地经过，去到很远的地方
传承中国五千年的灿烂文化，可是时间
与连队的狙击手交织，只会激怒午夜
我看着战友流血的伤口，如钟声一样滴答
遗体在高山峡谷中沉睡，永远不会醒来

5

262高地的月亮，我们相互仰望
最多的是大雾弥漫，不见日月
带血的尘土，飘在半空中
我仿佛看见一只豺狼在散步
我用狙击步枪瞄准射击
它感到恐惧和怒吼，最后
它举起双足，向我投降
我赶走了它的孤独与谎言
我一扣扳机，射向了黑夜
只听见一声惨叫，它倒在了血泊中

6

四月，我有更多无知与无奈
丛林中的枪炮声，阵地上的惨叫声
在血染的焦土里蔓延扩散
干裂的嘴唇，失聪的耳朵
缺胳膊断腿，我坚守在阵地前沿
在密林里，我发现了敌人的秘密
身上最后一枚手榴弹，留给自己
是否会成为262高地的尘埃
与那些无名的小花，小草
把四月的名字写满天空
让全世界的人都感到疼痛
262高地，或者世界，无穷无尽

7

从春天到秋天，一个人拥有多少时间
一个人能够享受多少落叶，穿越多少森林
我从营地走来，不知疲惫，爬山涉水
驶入262高地时，你的山岗、茅草、芭蕉叶
成为我们延续生命的唯一，敌人跑到哪里去了
跟踪追击，即使万劫不复，也必须深入虎穴
多少悲喜，被书写在子弹带上，书写在遗体上
多少离别，还没有来得及诉说，你就停止了律动
我将你的希望描写成一首史诗，在每一个夜晚诵读
我将长成你的愿望，由近及远，由浅入深
纵使万籁俱寂，风吹落叶，也要为你歌唱

8

我怀念你的干练，你的勇敢
赞美你不怕牺牲，勇往直前
我们在黄昏时分结束战斗
从一个洞口到另一个洞口
从一个堑壕到另一个堑壕
你不断搜索前进，子弹，手榴弹
在骄傲地表达，适应陌生的环境
把孤独与恐惧、死亡写在脸上
不断奔跑、射击、追赶，完成夙愿
你的高大形象，永固在我的心里
月光的银辉，在倾诉痛苦的煎熬

9

这一生，你躲过了多少劫难
你完成了多少任务，262高地
控制在我们手里，交接阵地那天晚上
我穿越溪流，乱石高低不平，荆棘丛林
炮弹从头顶飞过，伸手不见五指
记住死亡，远离哭泣，触摸界碑
万树丛中，减少了对世界的理解
脚步在敲响地壳，在远离漏洞百出
我知道，战争冷酷、无情、惨烈
我知道，你倒下时没有留下一句话
我们日夜兼程，终于触摸了界碑的温度


10

黑色的祭台升起了火红的太阳
我在为你祈祷，在为你祭奠
清晨有几只鸟儿在歌唱
傍晚，人们在花前月下散步
是你用身躯书写的诗歌
被他们书写在了公园的墙壁上
是你引来了蝴蝶蜜蜂飞舞
是你在吟诵262高地的诗歌
我是一个战地诗人，我愿意为你
继续书写穿越时空，流传永久的诗歌
我写再多的诗歌，也不如你的遗书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