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岁的炊烟,还在老屋顶绕
他种的二分地,绿得发稠
压着村东头那片土——
他走了一辈子,鞋印都嵌进泥缝里
儿女来接,说城里楼亮
他摇头说,猫找不着家
母亲走后的第二个春天
两只花猫,溜进他空了一半的屋
从此,土灶旁多了两碗温饭
像母亲从前
总等他从地里回来,把冷饭温成暖
后来流浪猫越聚越多
白的黑的,还有黄的花的,滚在院里
像撒了一把没收拢的彩虹
生人来,“唰”地窜得不见踪影
见他来,尾巴全竖起来
绕着裤脚缠,一圈又一圈
他每天踩着霞光去塘边捞小鱼
铁锅烧得发红,鱼汤熬得奶白
拌一大锅饭,往院里一放
十七八张嘴“吧嗒”响
他蹲在边上看,眼里的光
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亮
土灶边的草筐里,母猫生了四只小猫
闭着眼,像团粉嘟嘟的小绒球
他把厨房门闭得很紧,说别惊着
母猫护崽,一口咬在他手背
去医院打狂犬疫苗,针管刚拔出来
他就念叨,院里的猫,该饿了
医生的叮嘱被风吹成烟
他掌心的疤,至今没痊愈
如今,已是他喂猫的第十四个年头了
有人说这是积德
他笑着说,长寿是猫给的
我看着他弯腰添饭
后背的脊梁,弯得像院里的老槐树
猫蹭着他的手,他的袖口
沾着饭粒和猫毛
我忽然就懂了——
不是猫要那碗混着鱼汤的饭
是父亲空了的日子
像灶上冷透的铁锅,积着没人擦的灰
要那声甜甜的“喵”撞开寂静
要毛茸茸的身子蹭过裤脚
像小时候,我们缠着他的腿
要把空荡荡的时辰
暖成灶膛里跳着的火,铁锅里咕嘟的汤
像母亲在时,屋顶绕的炊烟、嘴边的唠叨
此刻,我攥着手机,听父亲说“猫又胖了”时
忽然砸在屏幕上的,是我烫得发疼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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