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书

晨雾在窗棂上洇开第一滴凉时
我正蹲在檐下捡桂子
去年今日你也是这样蹲着
指尖沾着碎金般的花瓣说
“要把秋天腌进玻璃罐”
于是我们攒了半阳台的阳光
和三十七颗沾着晨露的莲籽

风突然转了方向
吹得晾衣绳上的旧毛衣晃啊晃
那是你走前最后一针织完
针脚歪歪扭扭——你说
“北方的风比南方硬”
可此刻它裹着芦苇荡的白头
正往我领口钻
像极了你从前替我系围巾时
指尖扫过锁骨的温度

茶盏里的白露茶凉了第二遍
手机屏在茶几上亮了又暗
对话框停在三天前的“明天到”
可邻居的信鸽掠过老宅青瓦时
我只看见翅膀尖沾着的
是更北的雪的消息

水果摊后的师傅问
“老哥又在等谁？”
我低头挑新上市的雪梨
想起你总说“要挑带疤的”
“甜都在裂痕里藏着”
可今年所有的梨都圆滚滚的
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傍晚去江边收网
芦苇荡里惊起一群白鹭
它们扑棱棱飞过月亮时
我忽然看清——
原来所有离散都是
天空在练习折叠
把春天的柳絮折进秋天的霜
把并肩的影子折进
各自掌纹的褶皱里

此刻我坐在老藤椅上
看着晾衣绳上摇晃的旧毛衣
数着茶几上第七片凉透的桂叶
对着手机相册里
第365张未删除的合照
直到月光漫过门槛
像你从前推开门时
带起的那阵
带着皂角香的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