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嶂顶的失语
当缆车的铁匣子将嗡鸣抽成丝线,
石阶便以佛珠的圆滑,
勒进陡峭的掌心。
汗,是身体提早落下的,
一小滴无法收回的雨。
肺叶,鼓成薄而透的蝉翼,
在每一次换气的裂隙里,
呼喊着一个无声的名词。
然后,豁然开朗——
像地壳的沉默终于炸裂,
在颅骨内壁推出整片高原的寂静。
天空,一匹被漂洗过亿万次的靛蓝粗布,
匀净地覆盖所有欲坠未坠的尘嚣。
风,正从断层带的豁口涌来,
不是风在动,是满山的苍翠
在集体地、缓缓地,
吐纳。
忽然想起某个被晒软的下午,
在矮墙头,眯起眼,
挑衅那颗滚烫的独眼。
猛地闭上——黑暗瞬间被煮沸,
无数个细小、暴烈的太阳,
在眼皮的炼金术里炸开,
流淌成一片暖融、摇晃的,
金色星海。那是一种
不自知的、笨拙的,
与光嬉戏。
而此刻,光,均匀地洒着。
在枯杉木皲裂的竖琴上,
在蕨类蜷曲的婴儿拳中,
在远处,溪涧断续的
银质呜咽里。
我不再需要追逐它。
它就在,
我呼吸升起与沉落的,
透明峡谷里。
他们说,要追寻幸福。
像解析一道有标准答案的谜语,
像绘制一张直抵宝藏的海图,
用“应该”的圆规,
与“必须”的直尺。
可当我卸下所有“追寻”的姿势,
(那姿势曾让我的脊骨,
弯曲成一柄蓄势待发的弓)
一种更庞大的平静,
将我充满。它不来自获得,
而来自“在”。
在此地。在此身。
在此刻,一连串
无名的、正在逝去的
瞬间里。
于是,那被千万次书写的词,
剥落了糖衣。
它不再是终点的旗帜,
不再是橱窗里微笑的石膏像。
它降格,沉降,
成为呼吸间低回的副歌,
成为生命,
温润而持续的,
白噪音。
第二部:地貌的赋格
然而,这充盈,不是陶罐
被谷物塞满后,
那沉甸甸的、静默的圆满。
不。它更像山谷自身的呼吸,
是游移的云,
聚了,又散,
携着水汽奔赴另一座
饥渴的山巅。
它容纳午时澄明的光线,
也接纳雷雨前,
那青灰色的、缓慢低垂的绸缎。
我看见那些“沟壑”。
那不是风景的残缺,
那是地壳幼年时,
一次剧痛的张口,
一次未能愈合的,
对天空的渴望。
它成为溪流的卧床,
成为阴影与光线,
漫长而私密的
交谈的甬道。
当月光,那清冷的勘探者,
步履蹒跚地走入,
它便有了深浅不一的层次,
有了明暗交替的,
潮汐。
我看见那些“折线”。
在命运平滑的绢布上,
一道被自己劈开的、
倔强的闪电。
是每一次犹疑的岔口,
刀锋偏转,
留下的灼烫的印记。
是心电图上,
一次惊惶的逃逸,
一次深谷的纵身。
它拒绝被抚平,被熨帖,
它以锋利的转角,
记录着我依然鲜活的、
抉择的体温。
那被歌颂的“幸福”,
是否只是
一铲匆忙扬起的沙土,
暂时填平沟壑的深邃?
一双手,鲁莽地,
将折线绷成一根,
欲断的琴弦?
那平滑,是假象,
是对地貌的,
一场温柔而无知的
篡改。
我拒绝这篡改。
我宁愿,是我这片
原始的、未被勘定的领土。
有风化的悬崖,诉说溃散。
有潮湿的盆地,孕育蕨类幽梦。
自我与世界的战争,
在此刻,不是胜利,
而是熄火。
和解,并非签订完美的条约,
没有投降的白旗,
没有归顺的颂词。
是我终于看清,
并接纳了——
我自己,就是这
不完美的、自足的
疆域本身。
第三部:扎根的副歌
于是,能量开始流淌。
不是决堤,是泉眼
在看不见的深处,
找到自己的脉搏。
像一棵认命的树,
将荫凉,给予燥热的旅人,
(不索取一句感谢)
将落叶与落果,
无言地,
归还给,一再包容的泥土。
给予,不再是美德清单上,
一个被钩选的义务。
它是内在太过丰沛,
不得不漫过堤岸的,
春天的溪水。
是果核胀裂时,
那一声清脆的、
关于繁衍的啼哭。
而我的根,
在众人目不可及的幽暗里,
向更下方,
更坚硬、更古老的地层,
螺旋着扎下去。
穿过文明的瓦砾,
穿过温情的浮土,
触碰那冰冷的、
真实的岩床。
我知道我是谁。
(一个动词,而非名词)
我知道,我正站在,
自己选择的、
并一再确认的
土地上。
所以,天晴时,
我不追光。
我只是转过身,
看见自己的影子——
短促,笃实,
像一粒浓墨的顿点,
印在泛黄的草甸上。
它与大地的沟壑重叠,
与命运的折线交错,
织成一张深邃的网,
捞起此刻,
全部的、颤动的真实。
光,渐渐西斜了。
它没有改变什么。
(它何曾改变过什么?)
它只是仁慈地,
拉长了一切沟壑的深意,
抚过一切折线的锋棱,
为它们,拖曳出
更长、更温柔的
阴影的注脚。
而丰盈,这沉默的司仪,
就在这光与影,
永恒的共生与辩驳中,
在接纳与被接纳的,
缝隙里,
寂静地,
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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