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手掌纹里藏着一本活的药典
那些被蝉鸣浸得发亮的名字
在他咳嗽时轻轻抖落——
 
苦槠籽总在梅雨季醒来
石磨转着年轮，把苦涩磨成雪白的絮
“痢疾爬过青石板的年份
这碗豆腐能按住发烫的肠胃”
他指腹摩挲着粗陶碗沿，像抚平
树皮上蜿蜒的旧河道
 
梧桐子在竹匾里晒成褐色星子
炒锅里的脆响惊飞檐角宿鸟
“当年水泥厂的浓烟漫过晒场
这些小铃铛在风里滤过尘埃的指纹”
玻璃罐里的油亮如琥珀
封存着被净化的夏日晨昏
 
文冠果的灯芯曾在佛前摇晃整夜
铜灯盏凝住的光，流进粗瓷油罐
“比松脂耐烧，比月光稠”
他说起寺里老僧的袈裟时
窗台上的茶油树正把籽实
酿成金黄的晨光
 
木梓与棕榈的后裔在山坳列队
榨油坊的木楔叩打岁月的榫卯
大麻子的粘度缠住时光的齿轮
黄连木与苦楝的油香漫过篱笆
而榛子在壳斗里攒够了秋阳
“咬破硬壳时，要听见山风先开口”
 
最后他指向玉兰树的蓇葖果
星芒状的种子坠在青石板上
“这些被雪水洗过的油脂
能让粗面馍馍浮起云的纹路”
 
暮色漫过他鬓角的霜时
那些籽实正在陶罐里做梦
梦见石磨继续转动，榨油坊的号子
在血管里苏醒成河
而所有被土地亲吻过的名字
都在皱纹深处，长成
比年轮更长久的食谱
——当我们剥开时间的硬壳
尝到的，是整座森林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