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掌纹里种着整座山
那些被他唤作乳名的树
每年秋天都会把籽实
吐在他磨破的布鞋边
 
苦槠籽在石磨里转成青白的浆
他说这是山林熬的解暑汤
痢疾在陶碗里退烧时
木纹里渗出的清苦 正漫过
我被暑气沤皱的童年
 
梧桐子在铁锅里噼啪翻身
像他年轻时补过的百家衣
焦香里浮动的不仅是炒货
还有他在林场数过的年轮——
这些能对抗毒气的星子
曾让雾霾退到族谱之外
 
文冠果的油在佛前结出灯花
比经幡更长久的燃烧里
藏着他没说完的半句话：
有些光亮既能照见菩萨
也能照亮灶台上的粗瓷碗
 
茶油树把绿籽攥成金纽扣
木梓树的油香漫过旧围裙
他说这些挂在枝头的油料
是土地缝补日子的针脚
比任何钱币都更耐磨损
 
大麻子在榨油坊绷紧神经
苦楝与黄连木站成药柜
棕榈的黑籽滚过晒谷场时
他的手指划过我掌心：
记住这些带棱的星辰
它们的苦涩里藏着
比蜂蜜更古老的甜
 
最后他指向玉兰树的红苞
像举起一枚未拆封的印章
所有籽实都在他眼里发芽
在岁月的陶罐里沉淀成
比盐更白的生存智慧——
当饥饿叩门时
每颗树籽都是祖先
含在齿间的秘传咒语
 
如今他的影子缩成树桩
年轮里渗出的故事
正在我孩子的课本上
长出新的枝叶
那些被他摸亮的籽实
仍在月光里静静列队
等待某个秋风漫过的夜晚
重新滚入 掌心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