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克家先生
臧克家(1905年10月8日-2004年2月5日),山东潍坊诸城人,曾用名臧瑗望,笔名少全、何嘉,现代诗人,中国诗歌学会原会长。曾任《诗刊》主编,著有《烙印》《宝贝儿》《有的人》等作品,多次获奖,多部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国内外产生广泛影响。
怀念臧老
——写在怀念臧克家诞辰120周年之际
刘 征(100岁)
莫道音容渺,诗家合永生。
鞭声怜老马,鸟语唤春明。
丽日光新宇,毛锥展大鹏。
长思陪杖屦,御苑赏花行。
臧克家:诗魂铸就时代丰碑
——郑伯农深情追忆臧克家
李建春
在现当代中国文学史上,臧克家先生(1905-2004)以其深沉凝练的诗风、关注现实的情怀和扶植后辈的热忱,铸就了一座不朽的文学丰碑。值此臧克家先生诞辰120周年之际,我有幸通过专访著名诗词家、文艺评论家郑伯农先生,共同回顾臧克家先生的文学成就与人格魅力,从中汲取宝贵的启示。
88岁高龄的郑伯农先生精神矍铄,思维清晰,言谈间诗人的浪漫、风趣不经意间流露。他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臧老曾在他分管的《文艺界通讯》(内刊)发表的一封给胡耀邦同志的信及回信谈起,将我引入一个崇高的精神世界。于是,一位伟大而平凡、有血有肉的臧克家先生崇高形象在我心巍然屹立。
一、推动毛泽东诗词传播:历史贡献与文化意义
臧克家先生对毛泽东诗词的推广与研究,堪称其文学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郑先生说:“在我看来,臧克家先生是推荐、宣传毛泽东诗词的第一大功臣。”这一评价绝非虚言。
1956年,臧克家先生调任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负责筹办《诗刊》。在《诗刊》筹办关键时刻,副主编徐迟与吕剑等同志搜集到社会上流传的毛主席诗词八首,编委会决定上书毛泽东,请求发表这些作品。臧克家先生亲自用毛笔誊写了这封请求信,信中写道:“我们请求您,帮我们办好这个诗人们自己的刊物,给我们一些指示,给我们一些支持……希望在创刊号上,发表您的八首诗词”。
1957年1月12日,毛泽东给《诗刊》编委们寄去亲笔回信,并附上18首诗词。这些诗词一经发表,马上在全国引起了强烈震撼。继之,全世界都被它所吸引。据美籍华裔学者聂华苓统计,截至上个世纪末,毛泽东诗词外文版发行量已超过7500万册,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位诗人。收到回信后不久,1957年1月14日,毛泽东召见了臧克家、袁水拍。臧老后来回忆:“毛主席站到我们身旁了。他安详和蔼地同我们握手,让座,自自然然地从烟盒里抽出支香烟让我,我说:‘我不会吸。’主席笑着说:‘诗人不会吸烟?’”臧克家先生趁机请教《沁园春·雪》中“原驰腊象”的“腊”字如何解释,毛泽东反问他的意见。臧克家先生说:“改成‘蜡’字比较好,可以与上面‘山舞银蛇’的‘银’字相对。”毛泽东欣然接受:“好,你就替我改过来吧。”此种交流,重拾了“一字师”的谦逊与工匠精神。“蜡象”代替“腊象”,“热风吹雨”代替“热肤挥汗”,可谓一字千金。从中可看到中国文人“切磋琢磨”的雅正传统,臧克家先生与毛主席的诗缘,是当下文化生态与人际交往一面镜子。
此后,毛泽东常将自己的新作送臧克家先生征求意见。1962年,臧克家先生对毛泽东的《词六首》提出修改意见,将小序中“于马背上哼成的”前面的一个“于”字勾掉。毛泽东在4月24日的回信中写道:“你细心给我修改的几处,改得好,完全同意。还有什么可改之处没有,请费心斟酌赐教为盼!”1964年元旦,在《毛泽东诗词》出版前召开的征求意见会上,臧克家先生提了23条意见,后被采纳了13条。毛主席的胸怀与境界,臧老的勇气与风骨,堪称千古绝唱。
郑伯农先生反复强调:臧克家倡导评诗要“求真”,而非“捧场”。他与毛主席的交往,超越了权力与地位的差异,既不“唯上”,也不“唯名”,而是回归作品本身,展开真诚对话,树立了一种真诚沟通、尊重专业、敬畏艺术的健康人际关系范式。
臧克家先生与周振甫合著的《毛主席诗词十八首讲解》(后更名为《毛主席诗词讲解》)是赏析诠释毛主席诗词最早版本。臧克家先生还与蔡清富和李捷合作主编了《毛泽东诗词鉴赏》,该书获得全国图书“金钥匙”奖和第五届“中国图书奖”一等奖。这两本书都多次再版,共印了几百万册,它们不仅影响到文学界,广大知识界人士都争相阅读。
郑伯农先生特别补充到:郭沫若、胡乔木、贺敬之等老一辈也是毛主席诗词得力的宣传者和推广者。
二、新旧诗体并荣的倡导者:文学理念与实践创新
臧克家先生在新诗与旧体诗两个领域都取得了卓越成就,他自称“我是一个两面派,新诗旧诗我都爱”。这种开放包容的文学观,对当代中国诗歌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五四运动以后,中国文学界出现了全盘否定传统的倾向,旧体诗被边缘化。1975年《诗刊》复刊,臧克家先生重新担任主编后,顶住压力,每期专门开辟两个版块刊登旧体诗,实践“百花齐放”的文艺方针。郑伯农先生回忆道:“《诗刊》有大几十面页码,两页远远不到十分之一。但在当时,除了特殊人物的作品,文艺刊物是不登旧体诗的。用两个版面登旧体诗,这是破天荒的事。敢这么做,需要超人的胆识勇气。”
臧克家先生提出旧体诗创作应当“与时代同步,与人民同心”,强调“个性要与人民性统一起来;诗的民族性要与时代精神统一起来”。他主张诗歌应当“雅俗共赏”,“不是只写给同行看的,也不是只给文化界看的。诗的魅力应当传递到普通老百姓、普通读者的心灵。读诗首先是感性的接触,如果老要查字典,诗词怎么能普及到广大群众中去。”
在创作实践上,臧克家先生的旧体诗集《忆向阳》和《臧克家旧体诗稿》展现了他对传统形式的娴熟驾驭与内容上的创新。据夫子自道,他写旧体诗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文革”中,臧老下放到湖北咸宁一个叫“向阳湖”的农场。创作了许多情浓意深的作品。如《老黄牛》:“块块荒田水和泥,深耕细作走东西。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又如《向阳湖》:“荒湖万顷岁时长,浊水污泥两混茫。小试翻天覆地手,白茅换作稻金黄。”再如《收工晚归望落日》:“收工归来迟,红日欲衔山。相觑频致意,依依道晚安。”等等。这些诗句都是由衷而出,表现了他对劳动的赞美和对祖国河山的热爱。
臧克家先生的新诗创作名气更大,他和艾青是公认的继郭老之后成就最大的人民诗人。如《老马》:“总得叫大车装个够,它横竖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它把头沉重地垂下!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它有泪只往心里咽,眼里飘来一道鞭影,它抬起头望望前面。”以生花妙笔描绘一匹负重前行的老马,隐喻旧社会农民的苦难与坚韧,是其早期现实主义诗歌的典范。他的《有的人》通过生死对比的哲学思考,表达了对鲁迅的深切怀念;《烙印》《罪恶的黑手》《难民》《春鸟》等作品,无不体现了他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注和对底层人民的人文关怀。
三、扶植后辈的无私导师:薪火相传与人格典范
臧克家先生对晚辈的关心培养,堪称文坛典范。在中华诗词学会的老同志中,和臧老认识时间最长,交往最多,感情最深的无疑是刘征。他们认识于解放初期。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臧克家与刘征、程光锐三人结成了著名的“三友诗派”。1980年,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程光锐、刘征、臧克家先生三家合集的《友声集》。三位诗人之所以成为“三友”,因为他们都是新诗人兼擅旧体诗创作,艺术趣味相似,艺术道路相同。他们经常互相切磋,共同推敲诗句,是互相帮助的关系。而年龄最大、见多识广的臧克家,他的创作主张无疑是“三友”诗派的旗帜,深深影响了携手前进的诗友。臧老反复强调旧体诗要“三新”:思想新、感情新、语言新。“无此‘三新’,难乎称为社会主义时代的旧体诗。固守陈规,不能新变,何以‘代雄’?如果旧体诗与时代脱节,与人民生活无涉,只能聊备一格而已。”
郑伯农先生回忆道:“1993年我写《访胡志明故居》发表在《中流》杂志上,臧老看过很欣喜,帮我改了两字。写信给我:‘你不仅要写文艺批评文章,还要写旧体诗,写好给我看。’”臧老先后给郑伯农先生写了十几封信,其中几封还被收入《臧克家先生文集》。郑伯农先生动情地说:“现在回忆起来,我写旧体诗,或者说我走进旧体诗门坎,是臧老把我‘推’进来的。”“后来我遵照臧老教导,一边继续写理论批评文章,一边下功夫写格律诗,写好后寄给臧老,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回信,给我指点。想到臧老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孟郊的诗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郑伯农先生说,臧克家先生对后辈的培养不分地位高低,只看真才实学。杨金亭(中华诗词学会发起人之一,《诗刊》原副主编)、丁国成(《诗刊》原常务副主编)等一批文学人才,臧克家先生都给予真诚帮扶。郑伯农先生评价道:“臧老对后辈培养可谓全心全意,全力以赴。1994年,《诗刊》和锦州文联为诗人易仁寰召开作品研讨会。臧老认真读完诗集并写了封大几百字的信,大力肯定易的诗,并对易热情鼓励。在这之前,他们二人根本不认识。”
郑伯农先生描述道:“臧老不但对文学的晚辈关心备至,对于胡同里的小孩也很热情。孩子们不知他是知名诗人,只认得他是胡同里一位热情友善的老者。一见面孩子们就与他说说笑笑,就像一家人一样。”这种谦逊平和的态度,与他文学巨匠的身份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其人格高尚。于平凡处见不凡。
郑伯农先生的《丁丑春节呈臧老》中有“一代文章传浩气,百年风雨铸诗魂”之句,他请自己的岳父写成书法送臧老,没想到臧老将它挂在家的中堂。臧老逝世后其家人又把这幅联镌刻在墓碑上,作为后辈对其文学生涯与人格精神的总结。
四、历史启示与当代价值:臧克家先生文学精神的传承
通过郑伯农先生的深情回忆,臧克家先生的文学成就与人格风范,我觉得对当代文学发展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首先,他正确处理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保持民族文化特色同时吸收世界优秀文化成果,臧克家先生的“两面派”态度提供了有益借鉴。他既深入挖掘传统诗词的艺术魅力,又积极探索新诗的表现形式,实现了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其次,他平衡了个人表达与时代关怀的关系。臧克家先生提出“个性要与人民性统一起来;诗的民族性要与时代精神统一起来”,这一理念对克服当前文学创作中的个人主义倾向具有警示作用。文学创作既要有作家独特的个性印记,又不能脱离时代和人民。
再次,他展现了文学大家的社会责任感。臧克家先生不仅个人创作成就突出,还通过编辑刊物、培养后辈等方式推动整个文学事业的发展。这种超越个人成就的文学情怀,值得当代作家学习。最后,他实现了艺术追求与人格修养的统一。臧克家先生的文学作品与其人格魅力相得益彰,印证了“文如其人”的古训。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作家如何保持艺术理想和人格操守,臧克家先生提供了典范。
郑伯农先生说:“我们在纪念臧克家先生120周年诞辰之际,不仅要回顾他的文学成就,更要学习他如何做人。正如臧老在他的诗中所写:‘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臧老以其卓越的文学贡献和高尚的人格魅力,永远活在人们心中,他的诗魂将继续照亮中国文学的前行道路。”
(原载2025年《中华诗词》第10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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