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

梅子

当我被你摘走

我的生命就注定了结束

事实上没人期待我仍在枝头

没有爱，我如何活

我还是想爱

以往的梅子都这样饥渴，再被吞下肚

我可以跟别的梅子不一样

不恨命运颠来倒去

其实被你吞入肚子，或被你抛入泥土

都是一场场不被需要的战争

我被牺牲

时间改变不了这只手的重量

和你相遇，这不是我选择的

但我可以选择只爱我自己

可以带着你一直沉到落日的尽头。

世间万物

——给R

风很轻，轻得像这黑夜

像这天上星辰的闪烁

你需要水，需要更多的水

流过更多的山峦和森林

你转过身

风也转过身

水也转过身

世间万物，有风，就有你的声音

有你的声音，我就能感觉到你

风是这样流过我的，水也是那样流过你

在我与你之间

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但风和水

在不停地溶化它

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你的存在

第一个夜

20年前的今天，如果没记错

第一次见到你

在伦敦，准确地说在北伦敦

那夜，我去了你家

你弹吉他，眼睛安静

那夜被一分为三

一是黑色：如同我的出生

在七星岗的妇产医院等待母亲与生父的决定

送人或是留在家中

二是蓝色：如同你的背影

每分开一米便是饥饿的痛

三是白色：开放的玫瑰

是无形状的网，我们的呼吸渐渐喘急

天空突然有道光

将这三色分割：江面好多鱼头

人的身体却隐在江水中

岸上好多种子在芦苇丛飘散

我们跟着你走，沿途都是摇晃的人影

朗读者

父亲在地下室

他看着楼梯的方向，不说话

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传出邓丽君的歌声

我坐在他身边，仔细听

好多杂音，父亲的眼睛瞎了

他的脚步轻轻的

几乎没有，渐渐完全没有声音

父亲一直在抽烟

卷裹烟叶，那些烟弥漫出来

我呛了一口

父亲伸手阻止

他从浙江天台来

成为我的父亲，我把他从一个普通的院子

一个普通的房间

移到地下室：那是我精神的密室

我朗读写给他所有的诗

家中方镜

从镜子里又见到母亲

她逃婚时的模样：

迷惘，担心，不顾一切

未满十八岁的姑娘，抹去

镜子上的一层泪 

一头扑入重庆城中，命运作弄

竟成为一个袍哥头子的妻

因为他的残忍，她带着一岁的女儿

离家出走

江水幽蓝，水母不知疲倦地游

母亲喝着，在石头聚集的寨子出生

屋前屋后有好多石木耳

池塘里荷花冒过所有的田坎

她赤脚走在乌云下

透过乌云看自己的脸：

三月三十一日

风荡着风，树拂着树

浓浓的雾中悬挂着一枚枚破碎的心

寨子里古老的灵魂

有一次经过她，低声说：

你会活得跟石头一样久

她真的活得久

她认识的男人是山崖边的蒲公英

只能随风起舞

不敢跟着她

在一个秋天上路

她最后的眼光注视长江：

波浪停止跳动，身后的群山摇晃

我听到别人家孩子的哭叫

寂静，还是寂静

轮船排队朝我驶来

空气中弥漫母亲的死讯和坊间传说

我使劲分辨哪些是她的遗憾

哪些是她的伤心

我小心地摇曳她手中鲜艳的花蕾

美丽的母亲

我曾是她秘密的秘密，无法欢乐的欢乐

我曾经失身，曾经打胎

曾经不恨男人，独自拼命

尽可能去理解这个世界

不，我恨所置身的一切

对抗大象的力量

我燃烧自己，毁掉自己

这点和在爱情中的母亲相似

她曾指着一张旧照片，轻声说：

真相太残酷，他其实对我并不好

我呢，其实对母亲也并不好，我曾逃离她

像逃离所有的悲剧

而她守望我出走的方向：全是江水呀

像守望所有的错误的根源

最后，我碎裂了家中方镜

像碎裂那镜中的莲子，放射性的云朵

午夜迷宫

船靠岸后，只有你留下

除了黑，还有令人躁动的声音

我的双眼丢失

原来我看见的，皆是不真实的

月亮黑，银河系红

豹子长长的叫唤

碎裂城里我修建的方块字码

不可寻找失去的记忆

因为我早已不是天使

我日复一日走同样的路

因为恐惧

不再去看那尽头是什么

我摇头，踮起脚尖

成为一台机器，很放松

转身一变，用舌头触及老虎的舌头

站在道路中间

从一个气泡开始

结束于一个气泡

这便是万劫不复的虚无

你向我示意：银河系红中掉入一团黑

渐渐扩大

就在那时，我们成为想成为的

这罪恶瞬间笼罩四周

关于雪天

雪的重量我五岁时称过

睡觉时比一张床重

受伤害时等于一滴滴血

垂直落在罗马

罗马的野心可以高过梵蒂冈

低到下水道的美人鱼

那一瞬

所有的剑指向教宗

你的身体埋在屈辱中

一辆自行车在你的身体上反复驶过

雪在下

在古老的斗兽场中

白色是仇恨在绽开

它们固定在桥梁两侧

让所有的入侵者失去停留的位置

大海的谎言

她向海走去，跟一只黑鸟错身

波浪的纹路跟沙的纹路一样扭曲

光焰退到礁石上，她站在海水之中

我们飞起来，因为我们受罪

低下头来，发现一个人在二楼里

艰难地走动

光焰失去影子，影子失去声音

一个十字出现

莫非那个受难者便是我

那个人从二楼上来

搭乘长木梯

一只胆战心惊的松鼠也跟了上来

我们要做什么，在大海的边上

我们能做什么，在城市的屋顶，接近

一枚白气球

挤碎一只红气球

除了它们，也挤碎了我们的母亲

出生

你是五月最古老的树上结出的果，唯一的果

她是这时间江里生出的千万朵花中的花

我记得，我还记得

你这美少年眼睛的忧伤

是你的善良，我从里面看见了自己

我活了大半个世纪，独自生活在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矛盾重重

有时候，难以相信，我竟然敢走出来

五月最纯洁的男孩，你是几点几刻出生？

你的出现，给你的母亲添了温暖

看见你往江里扔石子，像扔掉那些不该留下的记忆

五月六指女孩，是十二点三刻出生

我总想忘记，那天天空飞沙走石

当她发出哭声，柔软的头发拂着我的面孔时

我想哭，为什么我失去了这么多

还能拥有她，而且在我创造的世界里拥有你

必是我从未抱怨这世界待我不好

这世界才补偿给我：美少年和美少女

每夜你睡了，星星才告诉你

每夜我等待她呼唤我，妈妈，我想你

我才悄悄靠近她的心

你看，我多么担心你与我不是在同一个空间

因为今天一个城市的甲壳虫都停止了呼吸

“头条诗人”总第1144期，《花城》2025年第5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