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黎阳的诗集《蜀道》,听诗人边走边唱,在诗与远方的回响里,谛听到了地理与精神、历史与当下、自然与人生、新奇与灵异的蜀风川韵。
他的诗学路径,跨越时空,应目会神,视野所及,皆是青山绿水,澄怀味象,于取境问心、探幽访胜之中,“把蜀道走的更宽”(龚学敏语),既具情思绵绵之长,又有意境邈远之阔,更见灵魂触及之深。他善于激活人生体验和历史经验,于历时性的文化探寻与即时性的精神观照中穿梭与前行。峰回路转的蜀道行吟,使黎阳的诗歌有一种赋到沧桑的文化底蕴、与时俱进的时代诗情和跌宕缥缈的人生境界。顺着《蜀道》的踪迹和诗人深情独钟、身心自运的川游路线图,我捕捉到了一种丰饶的诗意和引人入胜的艺术与生命的壮丽图景。
黎阳笔下的蜀道,既是说蜀的,也是蜀说的。“蜀道”是一个具有深层意义的中心意象。说蜀之诗,诗之蜀说──作为诗人的“主体”与作为巴蜀的“客体”,是关乎“谁说”与“说谁”的问题,“我且说蜀”与“且听蜀说”,二者互为参照,互为主体间性,又彼此交融,相辅相成。因为诗歌和爱情的缘故,黎阳自讷河来到了成都,从白山黑水跋涉巴山蜀水,他找到了诗歌与人生的理想栖所。入川迄今十五载,他不仅为其所爱的人献上了《情人节后的九十九朵玫瑰》,还以一个步行者的矫健姿态,带给成都以抱朴含真、内涵丰富的“素写的语汇”以及读山河、读草木、读时光的《西岭笔录》。现在又有了这本新诗集《蜀道》,诗人魂牵梦萦,情有所“蜀”,心有所寄,实现了一个“当代徐霞客”的巴蜀之旅与诗人角色“在地性”的精神跃迁。面对沟通南北丝路的古蜀道,以及李白石破天惊的“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诗句,诗人打造了一把解码巴蜀文化的金钥匙,诗里行间沉淀着蜀地文化的独特基因,或钩深致远,或氤氲化生,从诗歌幽微的门环与锁孔中转动着生命本真与灵魂的声音,开启了蜀道历史纹理与当下人文情怀一脉相通的康庄大道,在“说蜀”与“蜀说”之间,成功地拓展了一个坚卓扎实的诗歌场域,使“蜀道”之艰险逼仄,蓦然幻变成文化之宏阔、心灵之明亮、诗路之宽敞。
黎阳笔下的蜀道,既是地理的,也是精神的。从诗人的地理学维度上看,黎阳的诗歌正是通过“蜀道”写出了巴蜀的灵魂。大凡写作是要建立根据地的,黎阳的根据地,一是赋予他生命与成长的“第一故乡”讷河,另一个是促进其成家立业的“第二故乡”成都,对此,黎阳曾说过:“故乡的地下埋着祖宗,地上留着童年和成长的痕迹。而四川,是我安身立命的新起点”“温故知新,或许是我面对四川生活和徜徉未来的最好方式。”正是因为黎阳的“温故知新”,或者说,作为一个新四川人,特别是他有了在成都生活十五年的经验,因为生活与工作的缘故,他的足迹遍及巴蜀大地。“蜀道”,在他的行走中不仅是诗歌的地理,也有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蜀道是地理学的,也是精神学的,作为属于新移民的“异乡人”,黎阳的用心介入与用情诗写,使“蜀道”有了崭新的视角与精神性的特征。《蜀道》提供了地域写作的新范式,其崭新的视角在于,它采取了从成都到凉山的“车牌号结构”,将四川21个地市州车牌字母(如川A成都等)作为形式编码,并将地理坐标转化为情感坐标和精神坐标,有的如《夜行成昆线》是对铁路建设者的深情礼赞,有的如《敬礼》是表达对抢险救灾子弟兵的无限崇敬,有的如《四渡赤水踪迹史》《达维会师桥》《金沙江边,顽石与闪烁的沙》等是对峥嵘岁月参加长征的红军战士的热情讴歌,有的如《一只雪豹从都市里捎来春天的温暖》是对雪线邮路上的道德模范其美多吉发自内心的赞美。黎阳为这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找到了合适的心灵形式,蜀道不仅具有方志学意义上的地理坐标,且更彰显着诗学维度的精神坐标、灵魂坐标。作者让蜀道的精神内核接上了地气,于地方性写作中使物理空间与精神空间有了紧密的关联。
黎阳笔下的蜀道,既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黎阳十分注重让蜀道的历史底蕴与时代脉搏在诗行中共鸣。诗人在他的文字中不仅是搜罗历史的记忆,更见证了时代的新变;他所写的“蜀道”也不仅是亘古历史的蜀道,更是当下时代精神的蜀道。正如著名诗人龚学敏认为,黎阳在《蜀道》中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时代相结合,创作出反映当下感受的诗歌,走出了一个诗人的新蜀道,“使蜿蜒千年的蜀道蜕变为承载当代人情感共鸣的精神通途”,或如杨献平先生所说:黎阳笔下的蜀道诗歌写作“既带有极强的历史纵深,又紧密联系当下时代,具有很强的文学宽度和厚度。”黎阳的《蜀道》联通历史与当下,他在乎的是历史抒情的文学性与现代性表达,让诗歌读起来有着“活”的风味。如他写的《驷马桥》:“北上的身影,还有马蹄声/隐约在时空,只有如今的路灯/还能照亮司马相如的汉赋//我们的脚步是自己的回音/从鬃毛扬起的风势中获得/指南针精确的纬度//活成自己的雕塑,活成一个时代的/剪影,也只有驷马桥/敞开的胸怀,包容流水的漩涡/落花的呢喃,还有通天的路指向远方。”这首诗得文化薪传,展虚怀若谷,幅短而神遥,墨希而旨永,诗人将典雅蕴藉的历史风物如驷马桥上的马蹄声、司马相如的汉赋、指南针精确的纬度等历史解码重组,或连接迢遥的时空,或接续今日的灯火,或张开宽阔的怀抱,或在诗与远方中鉴古知今,把自己活成一尊雕塑,一个时代的剪影,一种仁厚、执著与坚毅的象征,让人在对历史的回音中感受时代奔腾向前的脉搏。又如《我从幽州来,拜谒子昂》也是发思古之幽情,并把唐代诗人陈子昂的句子融化到自己的诗意之中,在与古人的对话中袭故弥新,自出新意。再如作者以“心在草木九宫间”呼应茶马古道的历史回响。他在接受记者访谈时说:“都江堰的水不只是风景,它流动的方式就是蜀人应对无常的历史隐喻。”诗人就是这样的于历史的隐喻中每每映照当下,如《东郊记忆》既在砖瓦的缝隙里寻觅光阴的碎片,又看见现代企业“温暖的流水线”,扳手和螺丝等物件。《在岳池农家乐看桃花》中,诗人既写“陆游先生的词句/就可以越想越远”,又写“一朵桃花可以点燃春心/一树桃花开出了农民的希望”,把历史与当下连结起来,包括那些红色历史文化诗篇,也是将革命历史和当下精神传承完美地融合,充分体现了黎阳的诗歌创作中“时空交织”的策略。
黎阳笔下的蜀道,既是自然的,也是人生的。黎阳的诗歌有很多蜀道上的风景展示,情在景中,景在情中,而在对自然妙悟或审美观照中映射出对人生的哲学隐喻。他自觉地追求自然与心灵的契合,长于在自然山川中寻找精神的寄托与心灵的安妥,诚如著名诗评家罗振亚教授指出的,黎阳在其诗集《蜀道》中,“善于捕捉生活细微之处,将个人情感与哲思融入自然景观描写,使诗歌兼具深刻内涵与艺术美感。”在他的笔下,写山则有峨眉山、羊子山、蒙顶山、富乐山、五指山、跑马山、鸡丑山、泸山、凉山,写水则有赤水河、金沙江、大渡河、麓湖、自流井、涪江、内江、嘉陵江、渠江、梭磨河、雅砻江、安宁河、邛海,写自然草木风物则有星光、雪、大雾、油菜花、桃花、狗尾草、夫妻树、樱花、红树、三角梅、羊角花、麦穗、鸿雁、雪豹、观音绣、羊皮鼓、羌族刺绣、云云鞋等,诗人在山水中徜徉,内心深处对山水万物有了很深的默契,或以自然景物的特征来比附、象征人的道德情操,在仁山智水中表达人的志向与抱负,或于自然美的欣赏中愉悦精神,以新鲜活泼自由自在的心灵领悟人生,或托物言志,借物寄情,推己及物,即器见道,如美学家宗白华所说的“胸襟像一朵花似的展开,接受宇宙和人生的全景,了解它的意义,体会它的深沉的境地。”行走于蜀道,满怀深情在与大自然息息相通的过程中所洞彻到的人生真趣,足以使我们这些对大自然忠贞不渝的人找到自己艺术的载体,从而在心与物的双重维度的耦合里,建构起超越现实的沉思空间,进一步引发读者对自然、文化与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所以,黎阳笔下的蜀道,是自然的,也是人生的,更是情景交融、物我相契、格调高逸、纵恣旷放的蜀道。
总之,黎阳的《蜀道》是一部关于巴蜀地理、自然、历史、文化的生动呈现,是人诗互证并与新时代的景致相与观照出意义的独特地标,也是器识高爽、词旨渊永、深于兴寄、立己达人的精神写照。有人说,人生得有一场触及灵魂的旅行,读了《蜀道》,我想说的是,黎阳先生做到了,而且我还看见,他仍在眇眇苍苍的蜀道上游目骋怀,穷形尽相,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无所系待。
2025年6月7日,写于洗心斋
作者简介:崔国发(1964-),安徽望江人,祖籍桐城,现居铜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在《诗刊》《星星》《散文》《中国校园文学》《儿童文学》《青年文学》《北京文学》《清明》《飞天》《莽原》《延河》《草原》《青春》《散文百家》《散文诗》《散文诗世界》《南方文坛》《博览群书》《文艺报》等报刊发表作品及评论。著有散文诗集《黎明的铜镜》《鲲鹏的逍遥游》《黑马或白蝶》《光阴册页》,散文集《水底的火焰》《红尘绿影》《铜都溢彩》(合著),诗论随笔集《中国散文诗学散论》《审美定性与精神镜像》《散文诗创作探微》《诗苑徜徉录》《香港诗魂》等。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柯蓝杯”散文诗奖、刘勰散文奖、杜牧诗歌奖、徐霞客散文诗歌奖、第五届中国·散文诗大奖、全国散文诗大奖赛金奖、中国散文诗“天马奖”、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散文诗》刊全国十佳散文诗人奖、全国报纸副刊报告文学奖、华东报纸副刊散文奖,安徽文艺评论奖。入围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批评奖。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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