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槐树，根盘紧锁
旧彩电支在木凳上，闪烁城市影像
舞者旋转，裙摆绽出冷焰
信号三次中断，画面卡在微笑的裂痕
像极了去年打工归来的二娃
笑到一半，突然蹲地点烟
风抽一半，他抽走半片夜色

邻村阿婆搬出八仙桌
摆八块散饼，纸袋清晰印着“团圆”二字 
字迹油亮，却照不亮空空的屋
儿子阿蛋三年未归，电话是空号
她咬一口豆沙，舌尖泛苦
“甜得太久的东西，总会变质”
风起，糖霜簌簌落进泥土
蚂蚁搬运一整夜

女孩高举手机对准月亮
APP弹出冰冷数字：
“最佳角度——47.2°”
指尖滑动，滤镜覆盖本色
朋友圈配文，凝固成
“明月寄相思”
无人察觉，那抹皎白
是去年截屏，在存储卡里
褪成灰斑


镇中学教室，半数桌椅闲置
练习册叠成小山，压住名字
墙上标语犹新：
“知识改变命运”
粉笔灰垂落，掩住“命”字最后一笔
——那竖线，坍缩成省略号

男孩划写日记：
“人民万岁——而我
在 census中，只是一个流动数字”
涂改“万岁”，写下“活着”
墨迹晕染，又狠狠抹去
最终，页角蜷着一枚太阳
没有光，也没有热，只是一个圈

院子东南角，老农燃尽最后一锅旱烟
对月低语：
“你去看看城里的灯
哪盏亮过我漏雨的屋檐”
月亮不语，只将清辉收束
缩成一枚陈年铁钉
钉进山河深处

这一夜，央视直播中秋盛典
“万家灯火，国泰民安”
而故乡电路，不堪重负
七次跳闸。黑暗中
有人轻轻哼起《东方红》 
不是献礼，是摇篮曲

每个音符都沾着旧报纸的霉斑
依然映着月光， 南北俱明——
照动车撕裂隧道，也照冻疮的手指
照宴席泼洒笑声，也照冷灶残羹
照热搜标签“诗意中国”
也照车站废票箱里
一张揉皱的返乡票
条形码已被夜色啃噬

夜穹如盖，碧色沉千古
却不知
光，源自暗处独语而非眺望

远海浮桅为尺
在幽蓝的脉动间
反复度量
月的澄净，与亏缺


◎ Ok，晨光

枫红浸染左坡，白露悬于右枝
十月，把未竟的秋
折成漫山密令，唯有
那杆瘦硬的炊烟
仍在测度天地间距

晨霭浮起，温泉小镇渐醒
计量云霞与汤街的落差
独立庭院，某扇窗推演半阙兵法
将晨露排成楚汉相争的残局
山影不动，像缄默的母亲
把最后一颗星火按进地平线

忽有鸡鸣撕开薄雾——
Ok，晨光
黑夜坠入温汤。赤焰迸溅
撞裂天际的铜钟

汤池，呼吸蒸腾
并非幻象，是大地托付的密信
每缕热气都缠着昨夜月辉，田埂足迹
与谷壳闭合的轻颤
在秋天的丰饶里，刻下年轮

此刻，千岛湖铺展金箔
锻压群山之影
在明灭交界，在喧寂边缘
我举起手机，用快门收割
整个时代的晨曦

（注：千岛湖——温泉小镇的一个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