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声啼破冻云时，残雪还抓着去年的月光
　　 它们列阵，像谁失手打翻的墨痕洇过天际
　　 翅尖挑落的不是霜，是冻土下未醒的惊蛰
　　 风把队列吹得略斜，又被翅风重新织紧
　　 像极了人间那些被岁月揉皱，又展平的眺望
　　
　　 没人问它们从哪来——
　　 或许是南海某片暖沙，或许是传说里的雁回洲
　　 或许只是去年秋光里，某片被遗忘的稻浪
　　 它们飞过断石桥，桥洞积着半池碎冰
　　 冰里映着去年南飞的影，今年北归的声
　　 重叠处，春草已悄悄顶开了石缝
　　
　　 偶有孤雁落单，在炊烟里打个旋
　　 老农放下犁，望着它融入云色的方向
　　 烟斗明灭，像在续一段没说完的节气
　　 雁阵渐远，翅风拂过的地方
　　 桃花骨朵突然颤了颤，像接住了
　　 某个从远方递来的，关于苏醒的密语
　　
　　 剩下的路交给风，交给渐暖的气流
　　 它们不回头，也不解释
　　 只把北归的轨迹，绣在渐蓝的天幕上
　　 像给大地系上一根隐形的绳
　　 牵着冻土，牵着未开的花，牵着所有
　　 在冬夜里蜷缩过的，是关于生长的期待
　　
　　 二
　　 当稻穗垂成金色的钟，它们就来了
　　 翅尖扫过田垄时，熟透的谷粒落进泥里
　　 带着去年北归时，沾在羽上的春墒
　　 夕阳把队列染成熔金，每一次振翅
　　 都抖落半盏秋光，洒在晒谷人的草帽上
　　
　　 有人在村口老槐下立着，手搭凉棚
　　 看雁阵掠过祠堂的飞檐——
　　 瓦当是明代的兽，正衔着一片雁影
　　 他想起年少时，也曾追着雁阵跑过田埂
　　 直到雁影小成黑点，他的影子
　　 也从短长成了长，又从长缩成了短
　　
　　 它们停在芦苇荡，夜露打湿羽毛
　　 月光漫过滩涂，像铺了层银纸
　　 雁鸣落进去，洇开淡淡的凉
　　 偶有雁喙梳理羽毛，碰响苇秆上的霜
　　 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滩涂里
　　 正抱着月光入眠的小蟹
　　
　　 天亮时它们又要走，翅膀带起的风
　　 吹弯了芦穗，也吹皱了滩边的水
　　 水里映着雁群，也映着赶早的渔舟
　　 渔网收起时，网住半尾月光，两滴雁鸣
　　 还有一粒，被翅风带远的稻种——
　　 那是明年春渡时，又一段轮回的引子
　　
　　 三
　　 古驿道的碑石上，还刻着“雁足传书”的旧话
　　 某块苔痕里，藏着汉代的墨，唐代的泪
　　 那年征人把信绑在雁足，信里写着
　　 “塞上风急，见雁如见吾”
　　 雁飞过玉门关时，翅上沾满了烽火的灰
　　
　　 有女子在妆楼凭栏，看雁阵斜过楼角
　　 她把红笺叠了又叠，想追上那列移动的墨痕
　　 指尖的胭脂蹭在笺上，像一滴未干的心事
　　 雁阵没停，风把笺角吹得猎猎响
　　 像在回应，又像在婉拒——
　　 它们驮不动太多人间的重，只驮得动
　　 月光，霜色，和那些不必写在纸上的惦念
　　
　　 也曾有诗人追着雁影，在江边饮酒
　　 笔蘸着江声，写下“鸿雁传书”的句子
　　 墨未干，雁已飞过青山，只遗余响
　　 落在诗行里，成了千年后
　　 某个读诗的人，突然心头一紧的
　　 那点说不明的怅惘
　　
　　 雁足空着，不是无情，是懂了
　　 有些话不必寄，有些念不必传
　　 当雁鸣掠过夜空，那些藏在心底的
　　 关于远方的人和事，自会跟着翅风
　　 飘向该去的地方，像星子落进
　　 等待照明的窗棂
　　
　　 四
　　 总有一只，被风从队列里拆开
　　 像一幅完整的墨竹，突然缺了一笔
　　 它在暮色里打旋，翅尖扫过寒潭
　　 潭里没有同伴的影，只有碎月
　　 和它自己，被揉皱的唳鸣
　　
　　 它飞过废弃的驿馆，木门吱呀
　　 像在重复某句被遗忘的叮嘱
　　 瓦上的霜，是去年雁阵留下的余温
　　 它停在屋脊，梳理被风吹乱的羽
　　 每一根羽丝里，都裹着一段
　　 关于队列的记忆——
　　 那些并肩的振翅，那些彼此的呼应
　　 像人间失散的亲人，藏在骨血里的牵连
　　
　　 寒星渐起时，它又开始飞
　　 没有方向，只有本能的振翅
　　 翅风里带着孤独，却不带着绝望
　　 偶尔掠过村庄，狗吠两声
　　 又被它的唳鸣压下去，像石子落进深潭
　　 只留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被夜色抚平
　　
　　 天快亮时，它似乎听到了远处的雁鸣
　　 翅尖突然有了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
　　 哪怕那声音还远，哪怕风还冷
　　 它飞着，把孤独抖成一根线
　　 一头系着自己，一头系着
　　 某个正在等它的，未散光的眼眸
　　
　　 五
　　 传说有片洲，只认雁的翅声
　　 春时浮出水面，秋时沉入波心
　　 洲上的草，永远带着南北两地的墒
　　 雁落上去时，羽间的风会吹开
　　 某朵只在雁鸣里开放的花
　　
　　 有人说见过那片洲，在某个雾蒙蒙的清晨
　　 他驾着小舟，误入一片白茫茫的水色
　　 突然听到雁鸣，抬头时
　　 洲就在眼前，草叶上的露水里
　　 映着南来北往的雁影，重叠成
　　 分不清季节的晕
　　
　　 雁在洲上歇脚，啄食草籽
　　 草籽里藏着去年的月光，今年的霜
　　 它们不慌不忙，像在赴一场
　　 和洲渚的旧约，和时光的密谈
　　 翅尖沾着的水，滴在洲上
　　 就长出新的草，新的期待
　　
　　 等雾散时，洲就不见了
　　 只留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像雁阵的倒影
　　 划船人揉了揉眼，手里的橹
　　 还沾着洲上的草香
　　 他说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只知道
　　 此后每见雁飞，心头就会浮起
　　 一片被雾裹着的，柔软的洲
　　
　　 六
　　 山寺的钟敲第三遍时，雁影掠过佛殿的琉璃顶
　　 翅风带起的尘，落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香灰微动，像佛在颔首
　　 老和尚推开窗，看雁阵融入山岚
　　 手里的经卷，刚好翻到“雁渡寒潭”的章节
　　
　　 它们停在寺后的银杏树上，枝桠还挂着去年的白果
　　 月光漏过叶隙，落在雁羽上
　　 像镀了一层薄薄的禅意
　　 偶有雁鸣，和寺里的晚祷声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雁在诵经，还是经在随雁飞
　　
　　 清晨扫阶的小沙弥，在银杏树下拾到一根雁羽
　　 羽尖沾着晨露，像一滴未说破的禅机
　　 他把羽插在经卷里，每当风吹过
　　 羽丝微动，纸上的字仿佛也跟着
　　 飘向雁飞过的方向
　　
　　 雁阵飞走时，翅风拂动了寺前的幡
　　 幡上的“佛”字，在风里展展停停
　　 老和尚望着天际，轻轻合掌
　　 雁影渐远，寺里的钟声还在追
　　 追着那列移动的墨痕，追着
　　 所有在天地间，无声掠过的生灵
　　
　　 七
　　 江风把雁唳吹得又细又长，像谁在吹一支无孔的笛
　　 渔火在江面上晃，雁影从火上掠过
　　 把火晃成碎金，落在渔夫的网里
　　 网起的不是鱼，是半盏月光，一声雁鸣
　　 还有一段，被江风拉长的往事
　　
　　 某个寒夜，有旅人在渡头候船
　　 雁阵飞过，唳声落进他的酒壶
　　 他仰头饮下，酒里便有了远方的凉
　　 船来的时候，雁影已过了江心
　　 橹声咿呀，像在和雁唳对答
　　 一问一答间，江雾漫上了船舷
　　
　　 雁飞过的时候，江里的鱼会跃出水面
　　 像是想触碰那片移动的影
　　 却只溅起一圈水花，落在月光里
　　 像打碎了一面镜子，照见
　　 雁的翅，鱼的鳞，还有岸上
　　 那盏永远等不到归人的灯
　　
　　 翅风渐远，江面上的雁影淡了
　　 只留雁唳的余音，绕着船帆
　　 渔夫收起网，网里的月光还在亮
　　 他知道，等明年这个时候
　　 雁还会来，带着同样的唳声
　　 落在同样的江面上，像一场
　　 永远不会落幕的，关于渡的仪式
　　
　　 八
　　 最后一片霞光隐去时，它们落在旷野
　　 翅尖沾着的，是从千里外带来的星子
　　 草叶上的露，刚够润一润疲惫的羽
　　 它们依偎着，把体温传给彼此
　　 也传给这片，暂时收留它们的土地
　　
　　 远处的村庄已熄灯，只有狗吠偶尔响起
　　 落在旷野里，被风揉成细碎的音
　　 雁群静着，偶尔有低低的鸣叫
　　 像在说旅途的远，像在说夜色的凉
　　 又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呼吸
　　 融进星子的光里，融进草叶的香里
　　
　　 有流星划过天际，雁群突然抬头
　　 翅尖微微颤动，像在回应那道短暂的光
　　 流星落下去的地方，草尖似乎亮了亮
　　 像接住了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
　　 关于远方的，细碎的秘密
　　
　　 天快亮时，它们又要启程
　　 翅风会吹醒草叶上的露，吹亮东方的鱼肚白
　　 它们不告别，也不挽留
　　 只把昨夜的宿痕，留在草叶间
　　 像给旷野留下一枚小小的印
　　 证明它们来过，飞过，在星垂平野的夜里
　　 和这片土地，共享过一段
　　 关于停留与奔赴的，沉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