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坳（三部曲）
谷任红

观山坳，静卧五岭山脉大山深处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位湖南耒水东南。传因三国时期诸葛亮、司马懿先后到此观察地形而得名。近半个世纪来，它从不言语，只负责记忆，并让一切重新生长。   
                                    ——题记



静默的容器


他们用歉收的语气谈起它，
像谈起一只空碗，碗底粘着
最后一粒瘦小的米。
山坳，比整座山更早地
吞下落日。

柴刀在石缝里锈成新月，
碾盘低过草籽。绿意暗涌，
练习吞咽着所有的小路和姓氏。

多年后，我带着被城市折叠的脊椎
归来。坳口仍张着——
那只空腹的陶瓮，盛满
云的沉默、鸟的遗骸和深沉的瞌睡。

梯田已不再种了，野柿子树
却兀自举起了零星的灯笼。
昔日的放牛娃鞭梢划破流云：
“你找的人，已成了西山的土。
但山坳记得每一道脊背的弯度，
它把自己躺成斗笠，接住
所有坠落的天空。”

我跪下来，手插入泥土。
指缝间流走的，不是土，
是父亲抖落的烟灰，那么轻，
轻得像一声未曾出口的叹息。

而山坳，始终保持着
被依靠的姿势。它不说话，
仿佛一个巨大的摇篮，
只是在等。等所有出走的重量，
重新坠回，
这唯一的、沉默的怀抱。



黑色的伤痕


曾几何时，它的绿能拧出泉水，
鸟鸣清脆，足以
填满整个山谷的空寂。
后来，人们说山体里
睡着一片黑色的海，
于是，铁器开始代替犁铧，
叩问大地的门扉。

青山被撕开，露出煤层油亮的肌腱。
运煤车的轰鸣，
盖过了清风与飞禽的琴声。
山坳，这只曾经
满溢翠绿、山泉的碗缺了口，
渐渐被灰烬、塌陷，
与野兽仓皇的蹄印覆盖……

如今，禁令让铁锈爬上机器的额头，
寂静重新生长，像一层薄薄的苔藓。
新绿是羞怯的，
从伤口边缘试探着蔓延，
但地下已被掏空，
如同一个被摘走声带的歌者。

放牛人跺了跺靴上的煤渣，
指着断流的河床：
“你看，山还在，只是再也吐不出
那条我们喝了一辈子的银链子了。”

我抓起一把泥土，
一半是黑金的残屑，
一半是新芽的潮湿。它们在我掌心
争夺着对一片土地的解释权。

而山坳，始终保持着被掠夺后的沉默。
它把塌陷的胸腔敞开，
接住雨水和星光，
仿佛一个残破的穹顶，在等。
等所有带不走的重量，比如悔恨，
比如根，重新坠回这残破的胸膛。



第五个季节


他们不再翻找黑色的海，
转而向阳光赎回被抵押的土层。
新栽的柑橘苗，用根须的银针
缝合着大地溃烂的血管。

失声的歌者，学会了腹语。
雨水在矿坑里酿成深潭，一匹
静卧的蓝绸子，默默丈量
天空的悔意。

我曾抓起的那把土，黑金与绿芽
仍在争执。直到一个孩子
将南瓜籽按进黑色的裂缝，
说：“这里最肥。”

放牛娃老了，他的鞭梢
绕成时间的线团。他指着潭水说：
“看，山坳有了新的泉眼，
它用伤疤盛满了整个天空。”

而我，终于不再只是下跪。
我接过嫁接刀，把柿树枝
楔进野树的切口。等待甜蜜的译写
在旧躯体里，完成一场静默的起义。

山坳的沉默，终于被译解——
它从未等待重量坠回旧的怀抱。
它只是在教我们，用所有伤口
做育新的土壤：让生命，
在年历之外——
从容地长出新的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