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5年第十期重点推送了诗人黄礼孩的五幕诗剧《成连与伯牙》。

黄礼孩诗剧《成连与伯牙》取材于春秋时期流传至今的经典传奇《高山流水》。

从古希腊时代开始，诗剧作为独特的诗歌类型一直是西方诗歌的重要传统，比如歌德的《浮士德》、易卜生的《布朗德》等。伟大诗人屈原的《九歌》则是中国诗剧的最早雏形。在一百多年的中国新诗发展史上，诗剧以及剧诗也成为极其独特的存在。《高山流水》的记载可追溯到《列子·汤问》和《吕氏春秋》，《伯牙与成连》的记载则要晚至唐代吴兢《乐府古题要解·水仙操》。故事寥寥百来字：伯牙学鼓琴于成连先生，三年而成，至于精神寂寞情之专一尚未能也……。”似乎中国诗剧的一个精神性源头来自于《山海经》，《山海经》与《易经》《黄帝内经》并称上古三大奇书‌。‌诗人重写历史叙事的勇气值得重视和敬佩。在某种意义上讲，黄礼孩深谙“吐故纳新”之道，充当了齐泽克所说的“都市知识代理人”的角色。“在现代做一个成熟的古代人，才是真正成熟的现代人。”诗人的目的，也许是在寻找古代艺术资源来照亮现代生活的具体面相。黄礼孩的诗剧《成连与伯牙》有着格特鲁德·斯泰因“风景戏剧”的因子，但更为重要的是这部诗剧重新激活了伟大的“知音”传统，而自由穿梭古今的时间旅者则承担了叙述历史、交代环境、串联故事、评价人物的综合功能，实则也是诗人的化身。这部诗剧融合了传统与现代性，对诗剧与当代艺术形式的对话做出了探寻与努力。尤其是突出了人性、人格与时代精神、文化深层构造之间的复杂关联，生动地弹拨出生命与人性的自由之弦。诗人还釆用了什克洛夫斯基的“嵌套”理论——在诗剧的套盒中再套入更短的诗剧。黄孔孩的独特“诗剧拼贴”造成了一种陌生化的阅读和舞台效果。黄礼孩的纯粹穿越、拼贴、造成了断裂、炫目的新奇感，是他操弄形式实验的又一次逻辑实证。黄礼孩告诉我，诗剧中布兰（成连的妻子）这个人物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这是让人很惊诧的事情。布兰是这一部诗剧的“戏核儿”，这个“戏核子”一确定，则整部诗剧的大逻辑就通了。伯牙有一种极端的气质，同中正平和的儒家教导迥然相异。这种“桥段”仿佛是19世纪音乐家罗伯特·舒曼与其妻子克拉拉·舒曼、作曲家约翰内斯·勃拉姆斯的三角情感纠葛的再版，历史何其相似？法国钢琴家格里茂通过音乐分析解读了这段历史谜团的过程。于是，布兰成为了东方的“克拉克”，成为了这部歌剧中的一个灵魂性人物。如果黄礼孩不天才般创造“布兰”这个人物，整部歌剧将失去了重心和灵魂，也就失去了整个“戏核”，那么整部戏剧的大逻辑就没有通畅。

布兰的那幅“天光云影”四个字条幅是拔动一个音乐天才少年身体的琴弦，也是他性意识启蒙的老师，这种无意识的“诱惑”来自于人性，也无关于道德的桎梏。布兰自身就是一条伊甸园中被诱惑的蛇，她就是一只像梅花鹿样的美丽母兽。黄礼孩以自己独特的诗歌语言反抗着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定势，维护着一种写作的独立品质。我们的时代处在焦虑不安的远征中，遗训沉重如铅。从ChatGPT横空出世到DeepSeek震惊全球，人工智能从一个高深的专业领域，变成一个全民狂欢的话题时，我们正处于一个价值重组、知识结构变迁的大时代,工具理性导致人类存在感异化的时代。《成连与伯牙》从一个侧面隐秘地记录了诗人黄礼孩毫末间的神性，或说理想失衡后的坚守。伯牙：“我好像来到师母所叙述的边界/鸟在高空盘旋/似船桨划过/翅膀定于天空/漂浮的河流里。”布兰：“人间的韵律都藏在/有形与无形之间/你懂得打开/就接受到天外之音。”

伯牙：“不，恰好相反，我找的不是圣贤/我想在黑暗里取出生命的光亮/身披世外烟霞/像鸟自在飞行/但掌管音乐的神/把习琴之事变成了诅咒。”时间旅者：“如果这是一个救赎的诅咒/你会接受吗？”伯牙：“现在于我而言，选择什么都后悔/是去爱演奏这个行为？还是爱具体的琴师带来的一切？我看不到奇迹/难以确信什么，修身无果。”

整部诗剧分为五场。主要人物：成连，春秋时期民间琴师。伯牙，春秋时期青年琴师。布兰，成连妻子。姆缇，斫琴师，成连师兄。时间旅者，穿梭古今的旅人。时间：春秋时期。地点：楚国某处。若干观众。这些所有的人物、事件、场景都是一个有机整体，都在穿越。所有的人物都有异质的特点，并不为世俗社会所待见。伯牙：“太阳的光辉折磨着我的羞愧/星星的酒杯/我不能狂饮。”成连：“如果你是真正的河流/就能饮下所有的落日。”这种对话充满着哲学的思辨性，形成了一种戏剧性的张力结构，支撑着整部诗剧的灵魂。从传说到诗剧，从古典到现代，黄礼孩不是在原貌上进行简单的转捩呈现，他完全摒弃了一种“平庸的惯性和惰性”，这也正如汉娜.阿伦特所说，诗人彻底地抛弃了一种“平庸之恶”。他彻底地打碎了那种“历史性的装置和结构”，对索绪尔的语言学意旨有着独特性的理解和应用。

诗剧将故事的线性思维结构改变为晶体状结构，在重构新的空间时摒弃了传统的叙事手法，不再追求故事的完整和剧情的冲突，以洛可可式的语言将观念、欲望、品性、行为进行并置“复调组合”，在思辨与诗性的操纵下，历史性和艺术性地完成复调性和对话性所隐喻的精神世界的系统性、明晰性、共时性，需要深度激活和点燃读者的“审美情绪”。毋庸置疑，《成连与伯乐》的故事，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乐文化”的一个经典性故事，诗人黄礼孩创作这部诗剧的意义，我认为：他在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时，自发地充分考虑到了礼乐文明的核心精神世界，进入到了与西方文化更实质的比较和对话。包括他个人创办多年的广州国际诗会活动，从而能够在更深层的意义上建构现代中国多元的文明体系提供了一份可贵的实验标本。从传播美学和市场价值的角度看，诗剧只有走向展演，才能激活其文本中的复调性和对话性所隐喻的深奥精神世界内核，绽放出一种具有深度精神质量的艺术之光。诗剧的形象性、复调性、舞台性，以及现代的声、光、电、三维动画以及数字人的效果，对人类不同维度的精神世界进行了深度的探询与演示。诗人黄礼孩梦想以他独特的奇葩的想象力来重构现代诗剧的艺术秩序，他对艺术的奉献精神，以及在都市挣扎着的某种“困境”人格，这一切建构了立体性多维的诗人精神面相。黄礼孩是一种神秘的物种，在他的身上有着迥然不同的二种性格：思考的火焰与燃烧的寂静，他有一种对艺术的“利他”型人格。

其实，诗人是通过《成连与伯牙》这部诗剧隐喻自己的一生，写伯牙就是写自己，写成连和布兰就是在写自己的艺术之梦和爱情之梦。这里所出现的所有人物既是矛盾体，又充满着亮光，有着维吉尔的先知先觉智者的角色。剧中所有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对话关系都是一种递进式的关系，有着明显的思辨色彩和形而上学，但它又是具象的明快的，隐藏着生活的“蜜意”。整部诗剧有一种拟人化的本质，借历史之口来复活自己和救赎自己，这种救赎之声是隐忍的，也是挣扎的，这是对“自我困境”人格的一种自我宣战。诗剧中设计“布兰的死亡”暗示了那场肆虐在中国大地，在南方城市的疫情对无辜生活的戮害‌和疼痛。姆缇：“人间就是一把琴/唯有依靠爱来修理/奇妙的是，在刻刀之下/每每听到木头发出声音/就抓住了它前世的节奏。

《成连与伯牙》多少对应着格特鲁德·斯泰因的“风景戏剧”（或者荒诞派戏剧）。这些空间戏剧，反对传统叙事，不追求故事和剧情，而是强调一种关系与并置，寻找一个事物与另一个事物连续的当下。在《成连与伯牙》这里，成连不惜以摔琴来惊醒梦中青年才俊伯牙，而此行为给伯牙带来的伤害，令斫琴师姆缇也在伯牙身上找到策反的私欲。而布兰的出现却无限地照亮了伯牙，当他们发现彼此都有吸引力，自然而然去了解音乐背后的精神，以便走向人格的完整性。无论是一种选择或者偶然的命运安排，布兰之死是《高山流水》诞生的一个起因。他们的生命是美的存在。逝去的如烟云，无从挽回。

阿多诺曾经说：“每一件艺术品，如果想要被充分体验，就需要思想，因此，也就需要哲学。”在某层程度上说，剧作家不一定是哲学家，但他一定要拥有哲学思维，诗人黄礼孩在这部诗剧《成连与伯牙》中始终贯穿着他独特的哲学思维方式和独特的舞台审美经验。《成连与伯牙》既是一部缅怀之作，又是一部致敬之作。诗剧中隐约出现的许由、钟仪、师旷、方子春等等名士折射出诗人的文化自恋的心理和宏远而高洁的抱负。历史何以春秋？人是生动的表达。在知觉的场域，诗人求助时间旅者穿越古今的边界，看见了成连与伯牙的“穿越重生”。

无论是古希腊的《赫洛与勒安得耳》《刻法罗斯与普洛克里斯》以及欧里庇得斯《美狄亚》《罗密欧与朱丽叶》，包括中国古典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孟姜女哭长城》《牛郎织女》以及《长生殿》等等，所有伟大的爱情都以悲剧收场，带有着宿命论的色彩。在黄礼孩的身上，我依稀看到了他打破“权力一一认可一一权力”的文化生态、学术生态“怪圈”的闭环，显现了一位体制外文化学者，主动抛弃了那种平庸的自恋性供养情结，这成为了他卓然不群的一个标志性的符号，彰显其顽强的存在意识和生命意识。对“布兰”的预设，她必须死亡，这才是悲剧性的宿命论色彩，也是悲剧美学的残酷性特征。

正如诗人自己所说的：如果可以穿越，我愿意回到那个年代去，游荡其间，成为两手空空的游民。在春秋时代其间充盈着精神性的人，如荆轲、程婴、高渐离等等，品格清澈，质地刚硬。他们勇于成为血气所塑造的样子，在人性的背后发光，犹如狂野的大风，揭开了时光遮蔽的面纱。黄礼孩选择了诗情思辨与激情的推进。诗剧可以不是传统话剧，它是承载当代哲学、美学和多元观念的艺术，它对当下的现实有着更多的关照。比如，由瑶琴引发的音乐认知，也促使我们去了解乐器及音乐的自身。臆想中“南方疟疾爆发/布兰师母遭遇了不幸。”的现实状况的隐喻性。“音乐使人产生的回忆几乎与诗歌相同”，朱利安·格拉克的话令我们意识到，音乐优于现实，反映现实，却又不局限于真实，像神在水面沉思。“坐在神的位置上，看你自己。仅仅一次，轮换着出生。”勒内·夏尔的口吻来到了诗人的身上，诗剧以某种方式开始，剧中人物围绕着我，直到成为自我的反应。《成连与伯牙》是一个游荡出来的世界，让其中的日子摆脱悲伤与恐惧，用热爱、激情、勇气及美来匹配人生，那里有青草的芬芳、流水的婉转，高山的重量，还有大海的蔚蓝，使生命的自由之弦，发出阳光般悠长而激荡的回响。

作者简介：

若离：湖北女诗人、作家，著有文学作品九部。

朱必松：知名学者、评论家、作家。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