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  蟀

——那是黑暗的赠予。

当它们暂停鸣叫，黑暗所持有的

仿佛更多了。

——但或者

蟋蟀是不死的，你听到的一声

仍是最初的一声。

——古老预言，帮我们解除过

无数黄昏浓重的焦虑。

当蟋蟀鸣叫，黑夜如情感。或者，

那是一台旧灵车：

当蟋蟀们咬紧牙关格斗，断折的

头颅、大腿，是从灵车上掉落的零件。

——午夜失眠时，有人采集过

那激烈的沉默。

“又一个朝代过去了，能够信任的

仍是长久的静场之后

那第一声鸣叫。”而当

有人从远方返回，并不曾带来

胜利者的消息。

但他发现，他、出租车的背部，

都有一个硬壳——在肉体的

规划中，欲望

从没打算满足命运的需求。

据说，蟋蟀的宅院

是废墟和草丛里唯一的景观。

但当你走近，蟋蟀

会噤声：简单声音仍是难解的密码。

当你长久站立，鸣声会再起，带着小小、

谶语的国向远方飘移。所以，

清醒的灵魂是对肉体的报复：那是

沸腾的蟋蟀、挣脱了

祖传的教训如混乱

心跳的蟋蟀，甚至

在白日也不顾一切地鸣叫，像发现了

真理的踪迹而不愿放弃的人。

而当冬天到来，大地沉寂，

我们如何管理我们的痛苦？

当薄薄的、蟋蟀的外壳，像一个

被无尽的歌唱掏空的命题，

我们如何处理我们卑贱的孤独？所以，

正是蟋蟀那易朽的弱点

在改变我们，以保证

这世界不被另外的答案掠走。所以，

你得把自己献给危险。你得知道，

一切都未结束，包括那歌声，

那内脏般的乐器：它的焦灼、恐惧，

和其中一去不回的消息。

圣  迹

崇祯十年，徐霞客携僧静闻赴滇，

僧殒于途，徐负其残骨数千里至鸡足山安葬。

山寺毁了复建，而今，静闻墓塔犹在。

由其事上溯百年，大理地震，

千寻塔开裂，旬日，又在余震中合拢。何种震荡

生于死亡，又旋即于其中脱困？

如天地心入世间事，如地球腹內

隆隆霹雳误入歧途，入高大佛塔时，裂隙

如灾难送来的一次开悟，

测试了慈悲的自愈能力。而余震

千古不绝如一念又来，如致命的

晚风摄去溪边蝶群，

地底骨殖静卧，塔身内的寂静永不消弭。

亦如这檐上瓦猫：一只老虎被迫变成檐兽时，

它无法下咽的吼声在苍山下游荡，

再也寻不到宿主。

篝火舞

围着篝火跳舞，

在千年古树下。

火光和歌声，给了粗粝树干

一张忽明忽暗的脸。

一群远来的人在火光中跳舞，

拥有从未有过的脸。

比回家更兴奋。不肯结束。

那脸，像丢失在岁月之外的面具，

借着火光来分食我们的脸。

火像一个忽明忽暗的神，

古树像个忍受过折磨的神，

我们围成圆圈，像年轮那样，

甫一形成就抱紧了记忆，抱紧了

一棵古树内心的沉默。

而我们的火舔着黑暗，朝向未来。

我们的音乐响着，响在此刻，

拒绝变成回声。

在最深的黑暗里我们发明了舞步，

艰难的跋涉像一个闭环， 

被围住的火，是我们用音乐豢养的兽。

我们跳着，来到树的外面，

每减少一人，从一个深刻的

神的心里，就会传来一次轻微的断裂声。

像在梦中，我们跳着，演我们自己，

——我们一直是遥不可及的一群。

我们手拉着手，让稳定的世界重新进入危险，

魔法的火，在我们围出的圆心跃动。

如此，我们跳舞，像神的恩赐， 

如此，我们去理解不能理解的感觉，

直到黎明来临，树叶们分食光明的蜜。

而我们散去，隐身在人的体内。

海  龟

太轻松了，它的游动像滑行，

像没有阻力。

活得太久，熟练地

穿过无数朝代，什么都没惊动。

只在被镜头捕捉到时，才像一个

在空际巡航的飞行器，带着

莫名的危险。

当它消失，某种恐怖的触觉仍在把

空间攫取。是什么

把我的心境投射在

一片我从没去过的海底？

而它本身，像一种惩罚：长寿，低调，还要在

自己坚硬的壳里继续活下去。

它太孤独，当它从荡漾着

光圈的高处缓缓扑下，爪子已变成了

鳍，冲着潜水的人

想要一个拥抱。而另外的一群

则滞留在古老的神话中，四只脚

变成了柱子，

支撑起即将倾颓的世界（是我们的世界吗？）。

那是颂歌的活法：把整个世界的压力

灌注进柱状的沉默，在世间

只保留少数有听力的耳朵。

那也是哀歌的方式：只有从

天空的倾斜里滑落的

小物件在歌唱。而如果

它离开且没有马上回来，一定是

有什么样的牵引

仍能让大海的心脏移位。在它

离开的地方，闪亮的鱼群

像在一个空空的大脑里忙碌。但它

还是出现在了水族馆里，摆脱了

身后的晦暗，两只小眼睛

转向我时，梦魇一样将我瞬间锁定。我确信，

那是被所有记载漏掉的眼神，也是

曾把海底的深渊锁定过的眼神，并能让

激动的大洋重回平静。

现在，它在玻璃墙内荡来荡去，灯亮了，

现在，它悬停着，时间过去了，

所有疑问也结束了，然后，

它俯身在沙上，甲壳像一座小小的

带着缓慢心跳的灵柩。

残塔记

题记：江阴兴国寺塔始建于北宋，历代屡毁屡建。民国年间直奉军阀混战，一白俄炮手发炮击中塔顶，塔的最高三层被削去大半，仅剩西南半侧。

春风瓦解痼疾，

花朵适合打开尘封的脸，

晒书人察觉到，古籍里的文字有了响动，

塔尖，却于孤高处无动于衷。

对完美的苛求失败了。

没有一口春风会被它含进嘴里，因舌头会被风化。

受伤的天空成了一个关口，在文明

与野蛮之间，

关税和制服换个不停。

江山易主，出海口繁忙，

从公园里仰望，高空，空荡无边，陈疴般的蓝，

一直缺少汽笛声。

塔的旁边一个小湖，大历史私藏的小空间，

使听塔人变成了听鸟的人。

春天在膨胀，四季却在收紧，

风撬动石板，塔，只继承了从时间深处飘来的乌云。

白俄炮手、碎砖瓦，早不知去向，

——不是愤怒，是羞耻感、碎骨之痛，

一直拖住那爆炸的一瞬不放。

在一幅画里，火光被笔触固定下来，

愤怒箍住它；当我们持续用力，那火光

像在发酵，变成了一颗炮弹的坟墓。

记忆一直在整合，一瞬和漫长

混为一体，使它看上去像个

空中码头，接受了不可见之物的停靠。

水池，则轻轻晃动，像安慰，又像在

消化着它倒影中的沉重，

和无法打包给远方的孤独。

为了不忘记，憋屈的地方志，如同不断调整的集装箱，

重写一次，就压缩一次。

但任何构想，一但想进入那残缺的叙述

就会失重。所有进步，进化，

仍对这空缺束手无策。

无数晶亮雨滴，意识到自己将落向它，

就提前变成了灼热之泪；

时代的轰鸣，则被它黑洞般的胸腔吞噬，

无声无息。甚至，

它会吞噬掉我们所有的猜想。

怎样的历程在宇宙间跋涉，

脚手架够不到的地方，仿佛有种陌生的天文学。

问题，最后只能由这空缺承担，因而，

残塔反对修复，反对

对所有残缺的问题修复。

剩余的主体如同神授，如同置身于

这城市魂域中的一枚钉子。而空缺本身

不会再受到第二次伤害。

“头条诗人”总第1150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10月第5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