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已无人说起，亦无人知晓，
一个孤零零、上过漆，锁和包角都是铜制，由非洲
经无数不同肤色无数说着不同语言的人
一再辗转才出现在这片遥远土地上的巨大衣柜，
才会让城市一角，某片深巷里一个孤身老妇
时常念叨：那是我祖母的嫁妆！
上面镶满了宝石，一面抛光之后又被神秘药水
反复浸泡足有一人高的精美铜镜，
一件世间仅有且难再复制的智慧之作。
——但又决不仅限于此，因为，
它会对着你用情微笑，而如果谁能有幸打开
即便两扇门中的一扇，映入眼帘的
就连最见多识广的人也会不知所措，至于经历上的
穷人，只能原谅某种情感的善意，
并对造物心生敬畏，进而灵魂受到净化。


应该对此深信不疑，只因海的女儿
并没有死去，岸边日夜不停翻涌的不仅仅是泡沫，
还有别的东西··· ···


妇人来自外邦，又据说已有好几百岁年纪——
这当然不可信，因为无人能证明如此义无反顾的
这般长寿究竟会有什么欲求。但
有一点可以肯定，且不容反驳，她有一幅
异国面孔，鼻梁能拱起满月，她琥珀色的眼睛只需
一闪，飞鸟都要轻扇一下羽翼（当然，
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 ···可这已无关紧要，况且她并非只拥有美貌，
任何只要兼具不会跟美德相背品质的人
谁都不会··· ···那是冒犯！
——热切和悲悯，因此得以繁衍。
然而，最近一本尚不风行的书，书中某些
尚不能确定的细节一再揭示妇人挂念的并非她祖母，
而是她自己，一个不能实现但确曾
存在过的梦。··· ···会让人禁不住联想到飞蛾，
尤其火的山口，以及岩浆和爱情。


平行世界中的两个层面，交织而又旋转的光柱。


她说，战火绵延，很多人都死掉了。
而她逃了出来，到过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一座座
海港又一座座海港，乡村更是不计其数，最后，
才随一个异国男人在他乡落了脚。
但她跟那男子之间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关系，她说，
她总是称他“义工”，其中感激多于同情，
同情又苦于找不到填补的方式，直至
岁月慢慢老去，连星星都散了，
空气中只剩纯净的气息，连深吸一口
都会感到太过奢侈。
未亡人——也许吧，也许只是某种意义上的委婉，
最近常在她已含混不清的话语中出现，随即
又如萤火样消失，不留丝毫痕迹。
她老了。只是优雅始终眷顾，犹如一棵
古老的热带树木总是倔强地往外透着寒带树木只有
春天来时才能被见到的那种奇异光泽。


人终究是要死的，她说，我愿意··· ···


只是，那来自非洲的神秘，被药水反复
浸泡过的铜制镜子，它会对着你微笑，让你禁不住
要到湖水中潜泳——
好像已被人为永久抹去，将注定是个谜。而
即便仍存幻想，也不会有人在行将圆寂的高僧面前
等着他吐露他年轻时期散落珍宝的下落，
因为，有一种执著叫残忍。


一个阴凉、清爽、安谧的时间，无法绕过的
必然之境；玫瑰之神吹熄她手中常擎着的生命之灯，
然后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根
带刺的荆条，就那么轻轻一挥，于是，
无数白色花瓣开始在空中翻舞，并伴随着
任谁也听不到的安恬之歌。
不久，大地之上便有一双眼睛缓缓合拢，而另一双
眼睛则紧随其后直升到夜空，绽开的花瓣一样
先是舒展开长长的睫毛，接着，
在先前白色花瓣——它们闻讯赶来，是的，
在它们的簇拥下一瞬间就闪亮起来。
而终于，沉默了将近一个世纪的秘密自此被解开，
因为，有唏嘘声在下方庭院里，
也在一棵从未活过一个夏季的枇杷树下回荡不止：
如果谁还记得我，就请把我忘掉，
因为，我一生中从未收到过任何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