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早就亮了，

只是我还把眼皮折成两层黑夜，

像折一张湿透的地图，

妄图在上面找到一条

通往你梦境的铁路。

铁轨生锈，枕木长出蘑菇，

每一朵都举着小小的伞，

替我抵挡一场

早已停下的雨。  

二

窗帘是另一种慈悲。

它把光线磨成钝刀，

一寸寸锯我的脚踝，

却又不肯真正锯断，

好让我带着微疼

继续站在床边，

像一根不肯发芽的钉子，

把影子钉进地板的裂缝。

裂缝里，去年冬天的灰尘

仍在排队，

它们等着一场风，

好集体迁徙到你的领口，

再一次

假装成雪。  

三

我听见隔壁的闹钟在哭。

它哭得那么小声，

像一枚被吞进胃里的纽扣，

每一次滴答

都在肠壁上滚出一道凹痕。

我伸手替它按住心脏，

它却哭得更急，

仿佛要把整个清晨

都呕吐进我的掌心。

我合拢五指，

握住的却是

自己脉搏的迟到——

原来我早已醒来，

只是血液还在

按你的姓名

反复拼写

错误的偏旁。  

四

天早就亮了，

亮到连尘埃都开始上课。

它们在光柱里排座，

举手回答：

“存在就是

被看见一次，

然后被忘记。”

我替它们鼓掌，

掌声落在地板上，

碎成一面小小的镜子，

照见我眼角的

红色裂纹，

像一条被拆封的

旧公路，

尽头站着

一个模糊的我，

正朝此刻的我

挥手告别——

两个我之间，

是整整一个

未曾合眼的夜。  

五

我试着把夜折成纸船，

放进洗脸池的冷水，

让它驶向排水孔。

船头刚碰到漩涡，

就整个翻过来，

变成一张湿漉漉的脸，

浮在水面，

像我那副

被水泡烂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笑容

仍在努力保持有效期，

却再也刷不开

任何一扇

现实的大门。  

六

天早就亮了，

亮到连沉默都开始掉色。

我把褪色的沉默

摊在阳台，

像晒一张旧底片，

阳光一点点把它漂成透明，

透明里浮出你的背影，

背影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

弹回去，

打在我耳膜上——

“啪”的一声，

世界忽然有了回声，

回声里只剩两个字：

“走了”。  

七

我低头，

看见自己的影子

正在悄悄结痂。

它把昨夜所有裂缝

用光线缝合，

像缝一只

漏水的布袋，

缝完才发现，

里面空得

连风都站不稳。

我提着这只空布袋，

走回房间，

把窗帘一把拉开——

刹那间，

整座清晨

像一盆冷水

从头浇下，

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听见

体内某处

轻轻

“咔哒”一声，

像一把被反锁的暗门

终于

从里面

自己

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