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摘到了一枚月亮。
不是在那片被诗人反复舔舐的夜空,
而是在你睫毛垂落的瞬间——
一滴光,被风托住,悬而未决,
像一枚被上帝按暂停的硬币。
我伸手,它便落进我掌纹的沟壑,
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却压弯了我整条生命的河流。
它在我指缝里发芽。
先是银白色的皮,裂成两瓣,
吐出一根极细的藤,
顺着我的血管,向心脏攀爬。
每一次搏动,它就长出一枚新叶,
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镜子,
照见我体内所有暗藏的废墟:
那些未寄出的信,
那些被揉皱又展平的黄昏,
那些在你走后,
被我用沉默命名的空白。
我把它放进嘴里,
想尝一尝光的温度。
它却化作一万只细小的萤火虫,
沿着舌根逆流而上,
穿过咽喉,穿过气管,
最终停泊在我左肺的暗室。
它们在那里点灯,排成一张星图——
一条被省略的归途,
通向一座早已沉没的城。
我咳嗽一声,就有一颗星坠落,
在地板上摔成碎银,
像那年你摔碎的茶杯,
缺口至今仍割我的掌心。
我把它按进眼眶,
代替那颗被现实磨钝的黑瞳。
从此我看见的世界,
都蒙上一层柔软的霜:
地铁车厢里,每个人的孤独
都长出薄薄的翅膀,
却飞不出自己的肋骨;
高楼玻璃上,云朵被反复对折,
折成一封封未寄出的航空信,
收件人栏写着“旧时光”;
而我自己,站在十字路口,
像一根被风吹散的芦苇,
每一根绒毛都在发光,
却找不到另一根
可以交换体温的芦苇。
我把它藏进书页,
夹在最后一行空白。
那里,文字早已耗尽,
只剩一个巨大的停顿,
像一片雪原,无人走过。
我阖上书,它就悄悄融化,
把那一页浸成半透明的薄翼。
风一吹,整本书开始轻轻颤动,
仿佛一颗心脏在纸浆里复活,
跳动的频率,
正是你当年
隔着毛衣敲在我背脊的
暗号。
我摘到了一枚月亮,
却再也找不到可以归还的夜。
它已长进我的骨缝,
像一枚倒生的指甲,
每一次生长,都顶起一块新的疼。
我渐渐明白:
所谓拥有,不过是
把光关进更黑的暗处,
让暗,因此有了形状。
而我,将带着这枚
无法转赠的月亮,
继续在人世行走——
让伤口保持缺口,
让缺口保持透明,
让透明,
替我守住
最后一丝
不肯愈合的
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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