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在我掌心里熄灭,像最后一根火柴。
风把磷味吹进我的静脉,我听见血液
在暗处划亮又掐灭,一朵不肯命名的星。
我把你放进名字里,像把雪含进火,
一开口就化作白雾,一闭嘴就冻成伤口。
二
昨夜,月亮停泊在我的锁骨,
像一枚被退潮遗忘的邮票。
我试着把它贴回天空,却贴歪了——
于是整个夜晚都顺着那道锯齿状的偏斜
滑向你的枕头,而你早已不在枕上。
只剩一道凹痕,像被时间偷偷按下的指纹,
证明我曾被允许,在那里呼吸。
三
你教我辨认颜色:
“离别是钴蓝,思念是赭石,
而遗忘——遗忘是拿坡里黄,
薄得可以看见后面的白。”
如今我独自在画室,把颜料挤成一条条小径,
它们从调色盘出发,爬向画布,
却在中途集体失踪。
我俯身寻找,只捡到一枚干燥的蓝色耳坠,
像一小块摔碎的天,
挂在我耳垂上,晃啊晃,
晃成一只不肯落地的风筝。
四
你说过,要在我睫毛上种一片麦田,
好让每一次眨眼都掀起金色的浪。
现在麦芒倒长进我的泪腺,
收割季节已过,
我仍听见脱粒机在夜里空转,
发出“你——你——你”的回声,
像一台忘了关掉的留声机,
唱针在空白处反复划圈,
把“你”划成一道越来越深的沟,
深到可以埋下我全部的未来。
五
我渐渐远去的情人,
你正从我体内向外搬迁:
先是声音,退到走廊尽头;
然后是背影,退进电梯;
最后是名字,退进别人的嘴唇。
而我站在空荡的楼道,
像一盏被忘记关闭的声控灯,
每隔几秒就因自己的咳嗽亮起,
又因自己的沉默熄灭。
六
我试着把你写成一封长信,
却越写越短,短到只剩一个邮戳。
邮戳上日期模糊,像一块
被海水反复舔舐的礁石。
我把信投进海里,海却退潮,
露出一条通往陆地的干燥路径。
我沿着它往回走,
脚印被阳光逐一删除,
像一串被宽恕的罪。
七
如今我学会在人群里
突然停住脚步,
让身后的人撞碎我的影子。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
像黑色的冰,
踩上去发出“咔哒”一声——
那是你当年
替我扣上项链的声响,
如今被我还给世界。
八
我渐渐远去的情人,
当你终于远到
成为别人的现在时,
请允许我
在你的过去里
继续生锈。
像一把被雨水遗忘的钥匙,
不再开门,
只在锁孔里
反复转动——
转出一阵空洞的共鸣,
像远方教堂的钟声,
替我说完
那句未曾说出的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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