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将桂香揉碎,
如一封摊开又抚不平的旧信;
我沿山径拾级而上,
石阶的皱纹里
嵌满前朝的脚印。
阳光薄如锡纸,
裹不住一枚渐冷的铜铃;
它悬在远处塔檐,
替所有未至之人
轻轻摇晃。
左臂是茱萸,
右臂是虚空——
去年系下的红绸,
已褪作苍白的脉管,
风一过,就汩汩涌出
隔世的血。
我听见白云在脚下碎裂,
发出瓷器般的清响;
每一声都是一句
未能寄达的呼喊,
被山谷折返,
沉沉砸入胸膛。
于是我摊开手掌,
让衰老的掌纹与山脊重叠;
任走失的名字,
沿指纹的沟壑
一路滑向崖底——
如一群迟来的鸟,
终于以坠落
完成一次飞翔。
山顶的雾愈来愈沉,
沉得能拧出一桶往事;
我蘸着它,在岩壁
写下歪斜的“安”字——
才落笔,
就被风持无形的刷子
轻轻拭去。
我忽然懂得:
所谓登高,
不过是将身体
折成一把尺,
丈量自己与天空之间
那截愈缩愈短的
影子。
下山时,
夕阳将我的形廓
缀补在山径的裂隙,
像一道初愈的疤;
而茱萸的刺
仍暗藏袖间,
替我铭记:
所有向上的路,
最终都通向
更低的自己。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