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渐渐地老了

——写在耬耄时  

一

我把年岁的灰烬摊在午后，

像摊开一册无人再读的地图。

曾经滚烫的地名，

如今冷却成皮肤上的褐斑，

轻轻一搓，便簌簌地

落进时光的袖口。  

二

记忆开始逆生长。

越是深的事，越向深处收缩；

越是浅的事，越浮上眼眶。

我竟在镜里看见童年的蝌蚪，

摇尾游过八十岁的眼角膜，

留下一串浑浊的涟漪。  

三

我学会和影子对话。

它弓着背，替我搬运

那些搬不动的昨日：

一把断齿的木梳、

半页未寄出的情书、

三粒从战场带回的弹壳……

它把黑暗堆到我脚边，

像堆一垛过冬的柴火，

然后悄悄替我点燃，

却不发出一点声响。  

四

我开始宽恕噪音。

孩童的尖叫、

电钻的呜咽、

深夜摩托的暴吼——

它们都是时间派来的信使，

提醒我：

“你还在，

还在被尘世使用。”  

五

我原谅了速度。

公交不再等我，

网速偶尔忘了我，

连心脏也学会怠工，

像老工人慢吞吞地

把血液运往身体边疆。

我宽恕它们，

正如宽恕自己——

当年追过的火车，

如今只追一只缓缓飞升的纸鸢。  

六

我拥有了一种

近乎奢侈的寂静。

在寂静里，

妻重新长出睫毛，

母亲把蒸熟的年糕

端回一九六五年的灶台，

父亲从雨衣里抖落

整个重庆的雨。

我伸手，就能摸到

他们衣角的湿度，

却不再伸手。

我怕一碰，

他们就会像

露水撞进日光。  

七

我渐渐地老了，

老成一棵空心树，

躯干里藏着

风、空巢、以及

一圈圈不肯作声的年轮。

偶尔有旅人

把耳朵贴在我裂缝上，

听见远处海浪

反复背诵我年轻时的姓名。

他惊讶地退后，

以为遇见了奇迹。

我笑笑，不解释——

奇迹不过是

时间掉落的碎屑，

被我悄悄

藏进了裂缝。  

八

今夜，

我把剩下的力气

搓成一根细线，

拴在窗棂，

让它随晚风

一颤一颤。

如果明早

线断了，

那就是我

终于学会了

最温柔的告别：

不惊动世界，

不惊醒你，

只把身体

轻轻归还大地，

像把一本

读完的图书馆

悄悄

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