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低垂。
她二十岁，身披白衣，
在风里听见爱情的誓言：
“你是我心里的光。”
她信了。
她以为那光会照亮一生，
以为父母只是守旧的神，
家，是囚禁爱情的塔。
于是她剪断头绳，
撕碎家书，
在月光下翻墙，
把自己交给夜色。
那一夜，她成了爱的传说。

骰子落地。
誓言碎成尘。
他笑着说再赌一回，
她听见屋外有风——
风吹灭灯，吹亮疤。
他喝酒，她缝衣。
她的手指被针刺破，
血一点点滴进锅里的汤。
她想，
爱也许就是这样：
从心口流出，
再从唇边喂回去。

屋顶漏风。
冬天的墙比梦还薄。
她抱着孩子，
听他在醉语里骂天、骂命。
有人来讨债，
有人笑着数钱。
她藏起一点硬币，
像藏起最后的信仰。
她教孩子写字，
却不敢教她说爱。
她说：“要走出去。”
说完，自己先哭了。

女儿长大了。
白裙子闪着旧梦的光。
“你不懂爱。”
那句话像一枚回旋的刃，
割开她的喉咙。
铜镜坠地，
碎片里两张脸：
一张是少女，一张是母亲。
泪纹重叠，时间倒流。
她听见塔在心里裂开，
砖是她的骨，
灰是她的魂。

电话响起。
“孩子失踪了。”
她放下话筒，走向河边。
水黑得像她的梦。
她想跳下去。
风吹乱她的头发，
那是她三十年前的模样。
她抬头看月——
仍是那轮月，
照见过她的叛逆与哭泣。
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骂父母是塔，
笑自己也在一砖一瓦地筑。
爱，原来就是塔——
一座血与泪砌成的归宿。

三十年前，她咒塔锁情；
三十年后，她成了塔。
白发如雪，
泪光如盐。
她终于懂了：
父母不是法海，
他们只是怕她溺亡。
家，不是枷锁，
是人间最后的岸。

她转身离开河，
月光落在她的背上，
那背影像塔影，
又像碑文。
她不再恨，
也不再原谅。
她只是走着，
像一座被岁月点燃的塔，
在风里微微颤抖，
却仍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