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刚把城市

折进信封，

街灯便一排排

舔亮封口。

我走在

最细最静的那根邮路上，

忽然——

谁把月亮

稍稍送给我：

像一枚

被撕得圆滚滚的

邮票，

轻轻

贴在我

没来得及合上的

掌纹里。

（二）

我抬头，

想找寄件人，

只见风

把云揉成一团废信，

扔进

更深的黑。

月亮却在我指缝

发芽，

乳白的光

顺着血管

爬进心脏，

像一条

不肯冬眠的

小蚕，

一口一口

把藏在心头的

碎屑

咬成

透亮的丝。

（三）

我把它

含在舌尖，

学童年那样

吹泡泡——

它竟

不碎，

只缓缓

胀成一只

薄薄的球，

里面

浮出

外婆的打谷场、

稻香、

煤油灯，

还有一条

追着我跑

却总也咬不到

尾巴的

小白狗。

我伸手想戳破，

泡泡却先一步

把我

装了进去。

（四）

于是

我变成

一颗

会走路的

小行星，

在城市的屋顶

低低滑行。

车流像

发光的潮汐，

一遍遍

舔湿我的鞋底；

霓虹把夜空

切成

彩色的病号服，

而月亮

是我的

私人医生——

它不开药，

只在我额头

贴一片

冰凉的

“晚安”。

（五）

后来，

泡泡把我

送回原地。

月亮

仍蜷在我的掌心里，

像一枚

被汗水

浸透的

旧银币。

我握紧，

它却从指缝

漏下

一线

极细的光，

钻进

人行道裂缝，

去照亮

一粒

正在做梦的

尘埃。

（六）

我终于明白：

谁把月亮

稍稍送给我——

不是风，

不是云，

不是夜，

更不是

任何一双

温柔的手；

只是

我自己

在转身的一瞬

把遗落的童年

轻轻

拾了起来，

对着

再也回不去的

稻香

喊了一声

“喂——”

回声

便把月亮

顺手

递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