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湖水见过我（组诗）

鸽群

继续掰着白云的骨头

将它掰得碎一点，再碎一点

鸽群每飞过一趟

云层就愈苍白一些

而掉下的黑影子像一把黑刷子

刷着看不见的标语

让一切更醒目

我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

适应一个更强烈

而失去词语的自己

出门

不知为何就出了门

出了门不知要走到哪，走多久

任由这副身体带着

坐下来，不是我，是身体想坐下来

听一首八十年代老歌

不是我想听，是身体要听

伸出长长的手臂，抱住双腿

是身体抱住了身体

这样不知在风中走了多久

我听到身体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跟着我，走上回家的路

杨树林

车开进林间小路

没有交通牌，只有树枝纠正车身

人影遍寻不到，而这如此合理

早春的杨树林像一张X光片

高高的鸟窝，是唯一复杂的事物

车向前开，向后开，没有树躲

避开一棵树，和撞上一棵树

似乎是一样的。在早春的杨树林

一辆车来回拆卸着自己

水杉树

多么笔直的一棵树

几乎跟周围的石柱混淆

因为笔直，石柱撑起

一座混凝土天空

而它撑起千吨万吨的绿

它的身上也有弯曲

那是新枝丫诞生之处

——生命以弯曲，在它身上打满弹孔

但它挺直，即使大地倾斜

像正午太阳掷出的一根长矛

丢在人间的一把尺

世上的曲直得以测量

成熟的下午

条件成熟的下午

在一个下午

忽然来到眼前

像一枚沉甸甸的馥郁的果实

在窗外摇晃

木梯已经架起来了

称手的工具，抓在手上

从起身，到前往

一路不再遇到任何阻碍

我伸手，无比精准地摘下它

就像它本来就是要落在我的手上的

这个下午之前

无数个下午仿佛并不存在

我赤身裸体，通体发光

是这一刻最爱的孩子

时间

如此平静地接受

黄昏的到来

好久没有这样——

与时间不再对立

甚至一致对外

我的身体成为时间身体的一部分

落日与我的眼球同步

而接下来的夜晚

我因全身漆黑而免于孤单

我知道时间的心思

——那是我此刻的心思

我故意想一些悲伤事

对着镜子，观看时间的脸色

“头条诗人”总第1159期，《星星》2025年第10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