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一部分（组诗）

即景

白纸摊开着，旁边的笔

还未能从墨迹中捕捉到闪电

写作的人，还未能从风雪中抱回柴薪

窗外下着雨，雨声滴滴答答

落成一串串省略号

那个写作未完成的人

大地数次想提示他

却一次次地，欲言又止

光的一部分

有时我的影子在墙上，像一只壁虎

在长夜里捕捉蚊虫细微的动静

有时我的影子在脚边，那么短

匹配着我的鞋码，已走过半生风尘

有时我的影子在两抹光亮中消失不见

就像闪电远去，雷鸣却响在头顶

这一生我走得歪歪斜斜，但灵魂始终端端正正

今夜有一只萤火虫提着灯笼过来

我看清了它的影子，那是光的一部分

当我写作

写作时面对着空白文档

会像对着一面壁

省思自己的良知

像蚯蚓在地底翻土

让地心获得深长的呼吸

像啄木鸟一下下地开凿树干

从病理中开掘医者的仁心

像沙滩以广阔的拥抱

一次次地承接着潮汐的冲击

天明时，我仍在背负长夜

细数人世的宽容与忏悔

京杭高铁

高铁从南向北。穿山过河

给大地扔下一道闪电的影子

给人间留下一阵风的讯息

在人头攒动的窗边，我也是其中一个

风驰电掣的旅人。

一身风尘，满面疲倦

穿过华北平原时，我看到一片公墓寂静

密集的墓碑就像沉默的人

三三两两地闲坐着下棋

飞机带着我越过大地

飞机带着我越过大地——

河流建造沟渠，山峰耸立深渊

道路分岔交错，如网编织着人间

工厂、楼宇和庄稼地，像昆虫在网中颤栗

太远了，我看不清那些在大地上

匍匐的人群

只看见地表起伏不平，正在替他们

亮出一道道刀劈斧斫的伤痕

每当飞机颠簸时，灵魂中

便有一道雷鸣指向大地

迎着教堂高高的尖顶

深夜穿过医院外的大街

离开医院时皓月当空

满街闪烁的霓虹，像一种缤纷的问候

那个送外卖的小哥，奔向一座小区

类似于月光与闪电的追逐

地下通道里，一个流浪汉已经睡着了

枕着半宿坚硬的梦

天桥下的烧烤摊上

一架烤箱正在等待顾客

一起为生活涂上滋滋冒油的烟火……

夜已经深了，那些与我擦肩而过的人

就像是另一个我，与灰尘游动于光线

与浮萍起伏于流水。今天夜里

年迈的父亲刚从一场大手术中挺过来

命运怜惜了我呀，我就暂时忘记了

它曾经带给我的痛苦

在铁门山中听两当号子

仿佛是嘉陵江的春潮在慢慢上涨

带着虫吟、月辉与樱花的呼吸

起伏时是河道转弯，大地在侧身让行

高亢时是大水天降，两岸青山直抵穹顶

起承转合间，不断拉长的余韵

是一条川楚棚民的向西之路

那些被生活磨砺的嗓子，从铁质的肺活量中

传递着农具的温度、庄稼拔节的力

一遍遍析出了汗水结晶的咸

而变换的腔调就是时间的动与静

宛若嘉陵江以大浪淘洗沙粒

晨祷

凌晨的马路上，车灯闪烁着

就像一种奔跑中的喘息

又像早起的人，提着光寻找晨曦

在大地的角落上，那些环卫工、送奶工

菜场的小贩、早餐店的厨师……

也在与黎明争抢速度，与生活竞赛时间

很多次我也在黎明出门，饮稀薄的黑

赶长长的路。心若熔炉在锻造利刃

身体渐衰就像蚂蚁在大堤筑穴

闪烁的晨星很美，天边的鱼肚白

带着破熹的光辉。只是我有愧于陀氏的教诲：

我是如此庸碌，真的配不上这颠簸的辛苦

注：陀氏，指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说，我担心我配不上我遭受的苦难。

云南驿的马店之夜

旧时的马店是马帮歇脚住宿的避风港。

                                               ——题记

锅头在夜里起来给马添料

它们咀嚼的声音，是一种遥远的乡愁

掌柜正坐在天井抽烟。烟斗里

火星一明一灭。头顶星辰闪烁

碧蓝的夜空，像一张正在擦拭泪眼的手绢

他们深长地对视一眼，沉默无言

但风早已替他们说出一切

西侧的二楼鼾声起伏，那是赶马的兄弟们

正在梦中歇下关节里的烈焰与雷霆

这一生马不停蹄呀

骨头深处的盐熬出了命运的霜

明天一早，他们就启程再向西去

就像一只只漂泊的候鸟

翅膀裁走一片祥云，正如苍山驮着白雪

傍晚的洱海

这大概是想一个人的样子

波澜在晃动

大地快要搂不住这一片汪洋

群飞的海鸥宛若风暴

那满湖忧郁的蓝，接近于一颗心的底色

我钟情于这样的时刻：落日挂在云霞里

就像天空端着一杯，正在融化的咖啡

夕光与花影交错，湖岸线与行人平行

苍山上的雪，正在勾勒我白发的中年

风在卷曲，湖在拐弯

天还未黑下来，我的梦却提前来了

属于你我的时间，就是一个梦的约定

也许，最好的长情是苍山守着洱海

云朵陪伴天空

最美的思念是隔着一个大理

我在海角，望着你的天边

“头条诗人”总第1158期，《上海诗人》2025年第5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