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生于1964年,甘肃临洮人。著有《草地诗篇》《那些年,在桑多河边》《惊喜记》《裸原》等诗集。曾获徐志摩诗歌奖、昌耀诗歌奖、《诗刊》陈子昂年度诗人奖、屈原诗歌奖、陆游诗歌奖等。
可能存在的图书馆(组诗)
落日下的大海
当你点燃手指,感觉不到疼痛。
当你吞咽时间灰烬,更多的灰烬淹没你。
吹奏是艰难的,但不得不
继续向着苍茫吹奏。
拥有一座森林,不意味着同时拥有
森林的黑暗。
光的狮群越过栅栏
你的眼睛被刺瞎。
从山中回来
当我从山中回来,我还在想
山塘中那些被钓到水桶又被放生的
艳丽的罗非鱼——
一收一放之间,它们
经历了怎样的一个下午?
在棕榈树下
——蛙声激越。
——星空沸腾。
在厚厚的棕榈腐叶和象鼻状壁管褶皱深处,
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
包括飞行、迁徙,创伤与爱。
在浓密的遮蔽中——时间停止
——一对雨燕栖息。
可能存在的图书馆
圆形。内置十万经书——
在星空下旋转,在
流经天际的大河边,旋转。
高耸的书架,蒙尘的典籍,
黑暗、弯曲、迷宫一样的
过道和走廊,等待着
它的读者——
星象般凸起的神秘字符,
被皲裂的指腹,一排排擦亮。
摇滚时代的一次远足
卸下羊毛。卡车
在沙土路上颠簸,驶向落日。
你反复提到那个卧轨自杀的诗人,而我
一遍遍在唱:一无所有。
青春短促、灼热,像途中经过的
一座暑期学校:门窗紧闭,荒草包围。
多年后在电话里说起那次远行,
诸多细节,俱已模糊。我们住过的
桑曲河边的那顶帐篷,
它的颜色——深黑,还是褐中带灰?
——已无从确认。只记得
在它之上:星空熣燦,平生仅见。
山行
沿河谷一侧山道徐行。
树木投下浓荫,虫鸣
来自目力不及的石罅、草丛。
闪烁、跳动的光斑:腐叶和苔藓之间
一条暗溪,一把提琴,溅鸣音符;
内心有一只斑鸠,一只俊鸟
应合着,伴随自由、舒畅的呼吸。
当我抬头,群峰匍匐脚下
夏天带着炫目的湖泊,收集云朵。
玛曲之忆
大风吹——
星辰熄灭。群山的
灰烬散落。河流的
腰带飘远……
牛羊,一堆堆
混淆黑白的石头
天边滚动。
我放弃多余的想法,紧抱马头。
隐秘的秩序
我见到一匹倒毙于路旁沟渠的马,
在碌曲至玛曲中途。
蝇群。黑血。围观者。混乱的交通。
我们被迫滞留。人群聚集在路基上,
惊恐地看着
一群秃鹫分食一匹马:
掏空的腹腔,散落在草丛间的内脏……
三只秃鹫在那里撕扯,五只在围观,
七、八只,站在后面的缓坡,
用尖喙梳理羽翎。坡顶
一面平缓的草地
几百只秃鹫在那里静静起降、踱步、蹲伏,
仿佛不远处发生的死亡事件
与正在进行的一场饕餮,与它们无关。
死亡从不稀缺。面对死亡
它们有一种令人侧目的从容,
或许还遵从着某种隐秘的秩序。
工地
雪呼吸。天地静默。世界
一个刚刚冷缺下来的工地。
最后一个从现场撤离的
是那个拖着沉重黑胶软管的浇注工。
落叶
无风而坠,这深秋的隐喻。
在我们说着话,行经湖畔
一片因经霜而色素沉着的草坪。
脆薄的黄叶,边缘微微卷起。
它们卷起的边缘暴露着凸起的筋脉
和布满啮痕的虫洞。
在我们脚边有火苗跳动。在我们
低头捡拾时,灰烬般熄灭。
山中叙事
雄狮蹲守山门,诸神环列两厢。
万山之宗,白云和雪线的冠冕下面
昆仑神的眼眸似睁实闭——
这么多人啊,少有的
热闹场面!
等他们离开,山中
又会重归寂静。
飞行
马达轰鸣,机翼振动,
飞行器摆脱地心引力,向空中攀升。
如果取消预设的目的地,如果
持续攀升——
茫茫宇际间,就会多出一块自由、
回不了家的陨石。
“头条诗人”总第1157期,《草堂》2025年第5期
阿信
为什么要强调细节呢?看看《诗经》就清楚了。诗三百,多涉“鸟兽草木之名”。三国吴人陆机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统计,所涉动植物共有150种,其中草类52种,木类36种,鸟类23种,兽类9种,虫类20种,鱼类10种。清代学者徐雪樵进一步研究,发现《诗经》所载动植物总数共计六大类355种。
“草木鸟兽虫鱼”,既是细节,也是构成《诗经》最基本的单元或意象。如果去掉了这些,《诗经》的大厦也就轰然倒塌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诗人们有意无意忽略了细节,迷恋于(空洞和大而无当的)议论和抒情,特别是抒情。
不是拒绝抒情,而是强调细节。缺乏细节的抒情我以为就是“伪抒情”。
细节就是及物。细节就是一首诗的骨肉和呼吸。说得绝对一点:细节就是一部作品或一首诗得以成立的前提。通过细节之间的触碰,才能建立陌生事物间神秘又自然的逻辑关系;通过对细节的深掘,才能找到并牵出隐藏在意象深井中的那匹“白马”。也只有细节的毛孔一次次真实的扩张,才使诗意由低级形态向更高一级形态进化,最终“破茧成蝶”。
细节不是琐细,更不是“无关紧要”。细节是打开现代诗大门的关键和钥匙。
注重细节不止是诗的现代性要求,更是向伟大的传统致敬、回归。
当然,也不能盲目迷信“细节”。“细节”的泛滥和“抒情”的泛滥一样,都是现代诗的大忌。未经审慎选择和被诗意反复锤炼的细节,就是一堆凌乱堆放在货场的建筑材料,就是碎片,甚而是垃圾。
这里必须引入那个重要的概念:隐喻。
“细节”是结构诗意空间的材料。把一堆经过选择的“细节”结构为一个整体的方法或者修辞手法,就是“隐喻”。
“隐喻”就是那根火柴,就是斯蒂文森那个统摄一切的“坛子”,就是维系整个建筑结构的逻辑链条,就是经由具象至抽象的一架“松木梯子”。有了它,田纳西凌乱的山野就获得了秩序;有了它,圣餐桌上冰冷僵硬的蜡烛,就变成了一团蒙着圣恩的光晕。
单纯的“细节”并不构成意义。只有在“隐喻”的关照、统摄下,“细节”才会发光。就像“冰块”只有出现在拉美,“磁铁”只有出现在原始愚昧的镇子上,才会形成张力。
“细节”和“隐喻”,可以说是现代诗的“双生子”,缺一不可。陈超讲过:“现代诗肌质的主要构成物乃是隐喻。”
一首好诗应该充满“细节”。
一首好诗应该是被施以“隐喻”的魔法:被一次次接通,被一遍遍唤醒,被一盏盏点亮。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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