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1968 年生于甘肃天水,现居兰州。曾获第二届甘肃省黄河文学奖诗歌一等奖、第二届《飞天》文学十年奖、第三届甘肃文艺评论奖等。著有诗集《深处的盐》《雪根》。
关于凤尾丝兰的记录(组诗节选)
雨还在下,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想看了,也不想听了。
他替我看、替我听也好久了,
也不想替我了,也不想来到
我身旁坐下,把影子还我,
也不想恢复自己,自己去听、去看。
他在雨里面消失了。我去找,
差点连我也消失了。雨还在下。
我沉默好长时间了,想继续
沉默下去。我不敢张口,
一张口,要么雨水灌进我的喉咙,
要么,发出的声音都像一根根雨线,
都像一颗颗雨珠,都像地上的积水,
都像冰冷山溪,显得很寂寞,很难过。
但怎么办呢。沉默也快发疯了。
我又变不成一棵古老的树,
不能参天,不能入地,
身体里外长那么多青苔干吗?
长那么多枝条和根干吗?叶子也长
那么多,像那么多的耳朵。
它们听见雨、看见雨,我也就听见了、
看见了。本来想找一些新的替代者,
他们还没有来,我就听见他们在
听雨、看雨,说着听见的雨,
看见的雨,说着他们各自在雨中
发生的事。他们都说着对雨的依恋
和厌倦。他们也说着逃出去发生的
很多很多的事,说着为什么回来。
他们的声音很亲切,很迷离。
会带来更多的雨,更大的雨。
这让我害怕,让我不知怎么办好。
雨还在下,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像在说,雨的世界、雨的人间,
就要下雨。雨就要没完没了。
关于凤尾丝兰的记录
记成了龙舌兰,又当成剑麻。
凤尾丝兰这名字好听,但是不是
就一定非它莫属也不是那么
确定。坚硬叶片中间开出
那么新鲜的淡红花序,像奇迹般
不容易,也不常见。又不和它们
日夜相守,了解深与不深,
叫不叫得出名字,不会有什么
麻烦和不快。但她喜欢、兴奋,
露出不舍的样子,我就停下来,
从不同角度照了好几张,
连同光影,一并发给她,
作为我们在公园和初冬行走时,
有所触动的一个记录。确实,
凤尾丝兰这名字挺好的,花也
挺好看。想象一下,还会延伸出
许多新的、意想不到的东西。
多种新的美。单纯,或者综合。
小苍茫
来得没那么突然。也还是
一片一片的,发虚,青白,
很好看。越来越密,越来越兴奋。
在他只能看见的,楼与楼围起的
一个似乎只有天空敞开的
半密闭空间,急急地飞上、飞下。
在找除来路之外的,另外的出口。
在急急地飞下、飞上。似乎也在
传递着消息。突然,商量好似的,
也没有看清是如何,一片一片的,
就变成更大些的,一朵一朵的,
有了重量的。它们
突破了古典形状的外形边缘,
颜色也换得如同人世。飞,飞,
还在飞,更急地飞。几乎快要
让窗后的那个人哭出来的时候,
突然消失了。阳光来得多快,它们
就消失得多快。它,消失了。
那个叫雪的事物,
不知它消失的时候,是不是
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是不是
它再也变不回去了。离开了,
天空和云朵就再也不是它的家,
再也不是那个有记忆的地方。
它们一个一个彼此叫着
都一样好听的名字。它们,
像一个一个的小苍茫,说着,
还可以让什么样的事物醒过来,
在白茫茫中有一点小清醒。甚至,
还会带一点小温暖。雪白,
雪的白,白雪,白白的雪。
就那样笑着,说着。小脸蛋有点冷。
他滑来滑去
又一场雪落了下来,薄得不够清扫。
地面很硬,装饰地面的瓷砖又很滑。
他滑来滑去,像一团没有脚爪抓抠的
影子。喜鹊摇落柳枝上的雪影,
飞走时美美地叫了几声,几个去
上学的小学生,回头探寻。他走在
光滑的雪上,穿过公园后又走在
减轻打滑的黄色盲道上。
今天代替谁?有人认为他过去活着,
代替一个人,戓一群人,
乌鸦准确地找到一幅雪地构图上
那个经典的位置。今天代替谁?
问第二遍时他又想:谁在代替他?
谁在代替他活?谁在代他记录和
誊写?那所有的一切,谁在代替?
谁在代他看这场雪?雪落在夜里,
又落在河里,这是谁的苍茫?
他从早晨冷冷的七点走到傍晚冷冷的
六点,喝一杯酒和一碗鲫鱼豆腐汤,
接着失眠。中间,雪和落叶堆在一起,
不像在取暖。中间,诸多不顺,诸多
如意。天晴了,依旧很冷,雪消失无踪。
长寿花开着
红的,粉的,黄中有红,白中有粉。
一盆盆,一枝枝,在灯光下,
在太阳下,和从玻璃透进来的天光下,
长寿花开着。从小小花苞到干透,
到一碰掉落。不是同时经历美和生命
出现与淡去的全过程。已一个多月了。
越是长进心里,越是无言,近乎失语,
似乎没有一个词敢于奔向它们。
这是冬天,惯常意义上时间的尾巴。
窗外严寒已至,它们继续按自己心意开着。
“头条诗人”总第1156期,《诗歌月刊》2025年第10期
于贵锋
二十多年前写过一篇随笔,觉得将来有一天,于我而言,写作可以成为一种职业,用职业的这一面来完成写作作为事业的另一面;而写作本身,反过来可以完善自身精神层面的不足,也许会在某种程度上,挣点儿小钱补贴家用。
确实,多年来,诗作为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种文体,一直在写着,一直深陷其中。但写诗没有成为我的职业,也没有成为事业。有时候,只是觉得,工作之余没有能力干其他事,写诗,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业余写诗,写业余的诗,渐渐地,又发现由于诗与生命密切相关,写诗也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这样也好,没有了焦虑,写作反而松弛下来。写一写,盯着外面看一看,又盯着诗、盯着自己写下的文字看一看。也许,我不应该为写下了诗而欣喜,而应感激于写作本身,感激读到的那么多好诗不知不觉带来的馈赠。写作,是人类发明出来的一种事物,这被发明出来的事物,它不总是被动的,不总是作为工具出现。它渐渐会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生命”,会产生一种新的情感,新的交流方式,写作者原来没有意识到的新的生命。
只有自己的生命和诗的生命交融的时候,诗人才能称得上一个“新型生物”:不同于“日常之人”,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时隐时现。
是的,诗与诗人,作品与作家,都是通过写作、创作这样一个过程相互成全。只有互相创造、互相发明,才能谈得上原创。
我知道离此还很远,但没想着要停止。写作,写作,停止了是没有写作的。停顿下来可以蓄积力量,寻求顿悟后摆脱困局的途径,但彻底停下来,不去实践生命的冲动,不去把感受、感觉变成语言,变成自己想象中的诗的模样、诗的声音和气息,是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写作的。
我在写,随意而随心。但我从来没有生出写作替我活着的想法。写作呈现出了我的部分生命状态,甚至还会激发我潜藏的生命力,借助生命力的美来拯救我,但它代替不了我。生活,生命,生存境遇,经验和幻想,呼吸,是诗的本体、母体。
写作时渴望由己及人,由个体到群体,这野心没什么不好,但不一定是写作的圭臬,尤其当其中的生命感觉失真,那种强制扩大的精神空间就变得空洞。换个角度,这本质上就是试图代替别人活着,近乎虚妄。
写作,或许就是写出自己身上与他人的共同性,从而进入“历史与传统”;就是用一点相异来“表明”自己同样是独立的生命个体,存在于当下。这相异,在写作上,就是不同的声调、不同的生命底色等在语言(表达方式)上的不同投射。艺术面貌,因此会千差万别。有多少个人,可能就会有多少种艺术风格,甚至一个人就有多种风格。同质化的东西太多了,是由于诗人对自我,还没有完全挖掘出来;也是由于诗人,都在试图写出身上的共同性。
有多个自我的诗人,会有多个分身,但可能只有一种风格;而共同性,可能来自生命本身,也可能来自文化、地域、社会与现实的影响。
由此,我们的艺术选择实际是很多的。
为什么写作?现在,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才是有效的?都已面临随时可能写不出、“江郎才尽”的情况,这样的问题可还有意义?也许,多少有点吧。因为这里面包含着对已完成作品的质疑或确认。检视过往吗?拿什么作参照?难道又要回到成功与否的那个老问题上去吗?这种种问题,实际都在表明,不是选择犹豫,而是写作本身一直存在着不确定性。一首诗、一组诗存在着方向,但下一个阶段呢?一生呢?那心中预设的诗的轮廓,一定就能保证用坚定的诗写意志实现吗?
常态和无常,是人生的矛盾体,写作,从生命诗学的角度看,似乎也应是这样。所以在创作过程中,一种有计划的写作,可能更有利于一组诗、系列诗的推进,诗人写作过程必然会有意无意剔除一些影响题旨、意义和情感方向的东西,但有些他阻止不了,尤其当他将当下生活、现实等作为写作资源的时候。我们常说,现实大过想象,如果作者强行改写丰富的现实,会失真;若真诚地“挪用”,哪怕只是呈现式的“照搬”,也必然在暗中改变一首诗、一组诗的走向。
另一种是看似触景生情般的“即兴诗”“人生诗”“感怀诗”,隐含一首诗生发的基本规律和机制。这样的诗,起因都很具体,都很“小”,但,它可能代表着作者一种最自然、最真实、最鲜活的状态,尤其当那些诗句深入生命肌理的时候。即便是这样的“具体诗”,也总在试图“以小见大”、“以小博大”,寻求着诗的穿透力。
这两种不同的诗写,在不同的诗人,在同一诗人,都不同程度存在。各自所要求与秉持的诗学主张各不相同,但本质上又不会截然对立、分离。这两种我都喜欢,都在写,也都做了大量的尝试。因此,干净的诗与混沌的诗,简单的诗与复杂的诗,抒情诗与叙事诗,短诗与长诗,当它们出现在面前,我不会试图用一首诗去反对另一首诗,它们看起来“长”得不一样,但“私底下”,它们可能是亲人、是朋友。
好的诗,里面都藏着一个生命,能在时间的长河边扎下根,都有自己的专属“气味”。甚至,有时作者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当他的“直觉”,与眼前的事物相遇,与一个读者的直觉偶然相遇,那潜藏其中的生命感觉,就会被释放,弥漫在语言和空气中。
打开或封闭,意味着生命有一扇门或一把锁;长与短,意味着生命有开始,也会结束。我们都渴望生命有一个旷野。这个过程,以写作比喻,生命有时候就是一种练笔。如果是自己的选择,当然好;如果能把一些强制性训练,化入生命的柔情与坚韧,化入诗行的呼吸中,也是一种积极的生命应对。写作在进行,在记录,生命的状态若能由此逐渐呈现,对我来说,已很知足。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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