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座小镇上,
老屋的墙皮年年落,
像不肯愈合的伤。
父亲说:先凑合住吧,
总有搬走的一天。
于是梁上落灰,门轴生锈,
我们把“家”写成草稿,
随时预备揉掉。
后来我去了大城市,
派出所的窗口递出暂住证。
墨迹还没干,我开始明白,
我的位置需要租借。
父母跟来了,
租来的房,墙面刷得雪白,
却空得能听见回声。
冰箱贴满打折超市的传单,
阳台晾着三双一模一样的袜子。
夜里地铁末班车晃过,
灯光在玻璃上切出无数个我,
没有一个属于这里。
城市太大,
我像一粒被风卷起的尘埃,
在霓虹的缝隙里找不到落点。
朋友圈里有人晒新房钥匙,
我默默点赞,然后继续续签,
那张薄薄的证,
有效期永远比梦想短三天。
有时做梦,
看见地球也有一张巨大的暂住证,
盖在银河系的边缘。
我们排队,盖章,
领一个编号:人类,暂住,
期限:从一次心跳到下一次心跳。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妻子在煮粥,
粥香漫过楼道,
像有人偷偷把“家”两个字,
钉在空气里。
我端起碗,
热气模糊了眼镜,
忽然想起:
漂泊不是没有根,
而是根太轻,
轻到被爱一吹就扎进土里。
我们注定是旅人,
但旅途中总有人
递来一碗热粥,
总有人在深夜,
替你留一盏灯。
那盏灯很小,
却足以照亮,整张暂住证的反面,
那里用铅笔写着:
“临时住所,也是上天为你保留的家。”
我把这行字记在心里,
不再害怕下一站。
又是陌生城市,
我知道,
只要有人等我开门,
只要粥还冒着热气,
我就敢继续
在这颗蓝色星球
无限续签,把暂住写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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