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共享单车的人

            蔡 敏

在这争分夺秒的街角，
有人运送食物，有人运送温暖，
而你，运送的是一种失落的秩序。

你似乎总在时间之外，
将那些绿色的、迷失的坐骑，
从喧嚣的漩涡中一一拾起，
像牧人领回走散的马群。

你的动作是一首循环的诗，
拿起，放上，再拿起，再放上——
把“共享”这个疲惫的词汇，
折叠成整齐的绿色沉默。

朝阳大悦城的玻璃幕墙闪着光，
你的背影在十点的阳光下，
仿佛一株不会说话的冬青。

当北风掀动你褪色的工装，
我看见整个城市的孤独——
不是喧嚣中的那种，
而是安静地、温柔地，
堆积成山的模样。


追逐的悖论

两只猫用爪尖丈量房间的周长  
把网购纸箱的折痕  
跑成环形跑道  

它们追逐的毛线团标签朝上：  
2025限定款 有机棉 北欧风  
打折的欲望在阳光下  
滚出化学纤维的静电  

直到某个黄昏  
其中一只弓起背脊  
呕出一截未消化的  
——某品牌运动手环说明书  


东北虎
  
万物燃烧。荒原上
花楸树在白夜的尽头跺脚
秋天是一头东北虎
挑破晨雾的帘幕
向绿色地带
持续降落
 
把斑纹
烙进大地的皮肤
 

丹顶鹤
 
若说丹顶鹤像书法
必是楷书，定是瘦金体
骨骼清癯
既有飘然欲飞之姿
又含工笔细描之妙
恰合帝王心意。
 
若说丹顶鹤像诗词
当属律诗，必是七言律
字字晴川历历
行行烟波渺渺
尾联振翅穿云
留一声鹤唳在青天。
 
莫道黄鹤一去不复返
你看它归来时
通体雪白
顶着朱砂
如盖新印。


病房31号 


麻醉的月亮沉没时，  
我与地坛之间  
隔着整部《一千零一夜》的厚度——  
史铁生的轮椅在扉页生锈，  
而我的甬道正在静脉里延伸。  

昏睡是白色的，  
醒来是蓝色的。  
镇痛泵滴答作响的间隙，  
我听见身体在雨中奔跑，  
带着新鲜的、玉器碎裂的回声。  

梦魇穿着消毒服起舞，  
银杏叶在窗外排练默剧。  
当它们列队经过31号病床玻璃，  
每片叶子都举着  
秋天的判决书。  

啊，这具被缝合的躯体，  
多像一座自毁又重建的城——  
是谁先向自己扣动扳机
又俯身，为崩裂的城墙
递上一块和解的砖？


排球森林


“球网是静止的浪”  
当我默念这句时  
鞋底与塑胶场地的摩擦声
正锯开黄昏  

二十个少年，二十棵笔直的云杉
在边界线内反复抽枝  
他们跃起的剪影，像突然拔高的  
海岸线  

教练的哨声是另一只球  
被弹回，又抛出  
相同的抛物线里  
渐渐长出了不同的  
骨骼  

专注一种向上的力  
多么奢侈  
场边的家长们举着手机  
如同举着软尺  
而我在记分牌的反光里  
看见一群飞鸟  
正练习永不坠落的  
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