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妈

妈妈，你见过地铁吗

妈妈，你见过电车吗

妈妈，你见过玛丽莲梦露

她的照片吗

妈妈，你见过飞机

不是飞在天上的一只白雀

而是落在地上的十间大屋吗

你见过银行的点钞机

国家的印钞机

门前的小河一样

哗哗的点钱声和刷刷的印钞声吗

妈妈，你知道吗

地铁在地下

电车有辫子

梦露也是个女人她一生很少穿长裤吗

妈妈，今天你已经爬了两次山坡

妈妈，今天你已拾回了两捆柴火

天黑了，四十六岁了

你第三次背回的柴火

总是比前两次高得多

棕榈树

再过一个夏天

那棵树

依然还在

如一只单腿的鹤

在一片空地

和一堵墙之间

不知道它是否

在沉睡

也不知道它在

聆听谁的箴言

油亮的叶子

擎住坠落的雨水

编织的头冠

解释着希望的意义

它的喘息那么虚弱

存在那么静寂

不知道它如何

开口说话

也不知道它

表达爱的方式

如果它向我移动

平等地，不带任何欺骗性

仿佛一个回报

一件可怀抱之物

如果它是一匹

黄昏的马

我会在夜色中

慢慢走近它

给它水喝

并伸出手

拿手中的芒果

去喂它

喂  养

一天之中

我三次光顾它的圈棚

它的家

它和它的孩子

已经冬天了

不再有青草的气息

干燥的花生秸

代替冬季的饲料

陪它过冬

有时候

是一点儿剩饭

有时候洋铁桶

提来半桶烧温的水

它的舌头如另一只手

它的眼睛如一座

亮着灯的桥

穿过夜晚的隧洞

在更为寒冷

月光如雪的晚上

它会反复舔舐脚下的地面

寻找盐

盐让它的骨骼发亮

浑身发光

它有两个犄角

有四个同样的印章

有一个梦

但遵守时间宰杀一切的

残酷法令

我曾向它说，你好

我不知道它为何而活

为何从不回应

青蛙和我

在我很小的时候

每到夏天

我就会去田野里

寻找青蛙

走进密密麻麻的豆子地

趴下去，我看着

它们藏身于什么样的地方

是怎么替人类捕捉害虫

寻思着如何才能

找到它们中的一只

那时，每当吃饭

母亲都会在饭桌上

反复告诫

不要去损害他人

不要去做那些

有愧于别人的事情

但我并没有听信母亲的教育

我去偷偷捉住它们

把它们用木棍敲死

翻过来，再无情地

击打它们鼓胀的肚子

死亡到底可以

持续多久

我想看看死亡的样子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我是多么的残忍

对于其他的生命

在我的生命中，天生就有一种

无情的残忍

这需要我牢牢地用心扼住，禁缚

西红柿

西红柿有时

会变成肥堆

连同它们的

那些枝叶

夏天过了，那些半人高的

枝丛

已经奉献完它们最好的果子

只剩下一些青小难看的

生果挂在枝头

再也不会长大

再也不会变红

虽然叶子还是绿的

根还在用力

已没有任何的希望

种西红柿的人

就会把它们

连根拔掉

堆在一起

扔在一个浅坑旁

果蝇很快到来

果实很快腐烂

秋伏的酷热

与连绵的雨季

开始为一堆无用的枝茎

不断加热，施水

不久

高耸的堆垛

就会塌陷，变低

成为一堆烂泥

翻起来，晒干后

成为一个厚实的肥堆

很难想象

一根根小小的幼苗

在地里慢慢长高

散枝

结果

几个月

耗尽了全部的能力之后

又会以如此的形式

献身

整个过程

它没有什么言语

也没有什么思考

不会去爱

也没有慈悲

它只是在承续一种自然与天性

让自己慢慢生长

结果，沤烂

最后成为田野里

一个油亮发臭的肥堆

一个没有身体的坟堆

不为任何人、任何道理

只为彻底死去

明年继续

土地的天性

一块在水库边上的土地

走进去看到，到处散布着显眼的渣石

几乎没有土

连荒草也长得稀疏无力

看起来就是一块无可救药的薄地

既难生长麦子

也不会生长绿豆

我们听从外婆的建议

在那里种上了蓖麻

于是，面对慢慢长起来的

一片葱郁的蓖麻

我们承认，判断一块土地

有没有用，有多大的潜力

并不能仅局限于它的现状

还要根据要种下的庄稼去想象

我们想着蓖麻收获的季节到了

想到收获了很多的蓖麻籽

我们把蓖麻籽收好

拉到了油坊里

空气里飘散着蓖麻油浓浓的香气

于是，我们终于挽回了一块土地的名声

认识了一块贫瘠之地

我们承认，即使面对一块不好的土地

也要有足够的确信和足够的想象力

种子尚未落地，便无法估测

一块土地的能力

于是，我们认识到，任何土地的天性都是

你曾经为它付出，你在土地上劳动过了

即使再没有希望

也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果实

“头条诗人”总第1163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11月第1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