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热那亚港,晚风裹挟着海盐与迷迭香的气息,掠过公爵宫的大理石廊柱。2025年6月13日21时,第31届热那亚国际诗歌节的舞台在星空下亮起,地中海深邃的蓝渐渐浸透庭院的每个角落。在这庭院舞台上,欧洲诗歌暨文艺荷马奖章主席波兰诗人大流士与第一副主席中国诗人赵四共同将2025年度荷马奖章授予了美国杰出诗人乔瑞·格雷厄姆(Jorie Graham)和意大利诗人、杰出诗歌活动家克劳迪奥·波扎尼(Claudio Pozzani)。
地中海夜穹下的诗歌加冕
热那亚的夏夜仿佛特制的水彩,将古老宫殿染成钴蓝色。观众席间漂浮着不同语言的低语,地中海隐约的潮声漫过石阶。当大流士宣布获奖者时,舞台上有着一片令人遗憾的空缺——格雷厄姆因疾病治疗未能亲临现场领奖。
赵四代表荷马奖章评委会用英文宣读了格雷厄姆的授奖词:
评委会高度认同您的诗歌在当代美国和世界文化中的重要性,您居于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诗人行列之中。
乔瑞·格雷厄姆始终是那个手持分光棱镜的诗人——以近五十年的创作,守护人类感知力的不被锈蚀,将当代诗歌锻造成观测存在的精密仪器。从追问植物与亡魂的共生关系,到凝视《致2040》中碳灼伤的未来瞳孔,她证明诗歌仍是人类丈量文明体温的古老绳尺。她重新发明了凝视的拓扑学;她用词语解剖刀剖开现实的横截面,让生态崩溃、记忆褶皱与科技狂飙显影于同一张胶片;她以螺旋形长句攀援意义的悬崖,逼视被数据泡沫遮蔽的生存真相。她的晚近诗作如地质钻头,刺穿生态溃烂的结痂,在气候叛乱与硅基神话的夹缝中,写下易腐肉身最后的尊严——如何用一首诗的毛细血管,抵抗算法的殖民。我们致敬的这位诗歌的考古学家和未来的占卜师,教会我们:纵使这颗星球正滑向熵增的断崖,纵使2040的地平线已布满裂缝,一首诗依然可以成为重建信任的彩虹桥——对真实,对疼痛,对我们可能亲手毁坏却依然值得哀悼的世界。
荷马奖章助理、诗人苏拉替格雷厄姆暂接了奖章、奖证、授奖词文件。而后,舞台的聚光灯下出现了格雷厄姆的7分钟全息影像。视频中,一头素白长发优雅老去的诗人,以流利的意大利语诵读了答谢词,并用英语和意大利语朗诵了两首近作。
与这份远程抵达的致意形成对照的,是波扎尼充满体温的现场存在。他的授奖词,更侧重于他作为创建“时空旅行者俱乐部”和热那亚国际诗歌节的杰出诗歌活动家的成就:
以港口为纸,警笛为韵脚,克劳迪奥·波扎尼将热那亚锻造成诗歌的诺亚方舟。这位梦想家,在“全球化”尚属时髦术语时,已呼召“大开的言界”,让废弃工厂的锈迹浸透多语种诗行,令移民的叹息与地中海的咸风同韵。他把朗诵现场迁入监狱、贫民窟、难民船——每个裂缝都是回声的教堂。他发明“词语诊所”,用十四行诗缝合创伤;指挥“篡改广告牌”,让商业街颤抖成反叛的俳句;当算法吞噬人类叙事,他证明诗歌仍是最后的公共广场。三十一年来,他坚持让诗歌成为动词而非名词。他的创作亦如手术刀:混用热那亚俚语、股票代码与阿拉伯谚语,将《像素化的神》刺入消费社会的喉管。从“时空旅行者俱乐部”时代的超现实游击,到今日诗歌节的跨物种合唱,他证明诗歌无需屈膝于永恒——它只需在当下凿出光的裂缝,让被噤声者的呐喊楔进时空。他启迪我们:真正的诗歌节不必有闭幕式,因为每一行未竟之诗,都是射向新黎明的响箭。
欧洲诗歌暨文艺荷马奖章主席大流士和第一副主席赵四为克劳迪奥·波扎尼颁奖
查尔斯河畔的秋日履约
三个月后,波士顿剑桥市。查尔斯河两岸的枫树刚染上第一抹绯红,秋风已开始收集萧索的落叶之声。2025年9月30日下午,哈佛大学附近,赵四坐在亨利埃塔餐桌餐厅的一张室外桌旁,凝视着玻璃窗将秋阳切割成跳荡的菱形光斑。
赴魁北克参加第41届三河国际诗歌节前绕道而来的赵四,此刻,似乎受着冥冥中的指引,直接坐在了这张格雷厄姆写下过众多诗作的保留座上,等待着诗人如约到来。她手边不只有沉甸甸的奖章奖证,还有刊载格雷厄姆晚近诗歌中译的2024年6期《诗刊》,2020年出版的格雷厄姆的汉译诗选《众多未来》(这是诗人第一次亲睹该书),以及拟赠诗人的赵四的英译诗集《在一道闪电中》等。
“热那亚的星光终归找到了它的归宿。”赵四将打开的奖章盒推向格雷厄姆,荷马的金色面庞在斜阳中泛着柔光,仿佛古希腊的盲诗人依然在聆听着我们时代的诗歌之声。
格雷厄姆取出送给赵四的诗集《[生]最后的[存]人类》(四本诗集的合集)、《致2040》,以及明年将出还未排版的最新诗集打印稿《K ILL ING SPR EE》,逐一签名,怀着“深厚的友谊与赞赏”题赠给“我远道而来的神秘姐妹”……。铺满一桌的各类文本在铺着白色亚麻布的餐桌上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互文宇宙,并呼唤着未来更多的文本加入其合唱。
两枚荷马奖章所表彰的,不仅是两位诗人的个人成就,也是诗歌在21世纪的此刻依然保持的两种重要能力:格雷厄姆代表的沉思传统,让诗歌成为解析复杂现实的精密仪器;波扎尼践行的行动美学,试图证明诗歌可以成为改变现实的物质力量。
欧洲诗歌暨文艺荷马奖章第一副主席赵四与乔瑞·格雷厄姆会面于波士顿剑桥亨利埃塔餐厅
赵四 译
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克
我知道,在前方不远处,他已能感觉到那股冲动在体内苏醒——那束目光,
那在石堆中窜动的事物,
早已藏在他心里,在那儿,在碎石堆里闪着光,嘶嘶问道:你难道想永远
安然无恙吗?——
那视角在他体内窜动,锃亮的头颅埋在灰堆里,
嘶嘶诉说“很久很久以前”,接着又说 “现在转身吧,亲爱的,给我一个那样的眼神,
那个完美的瞬间,给我那个能让我彻底消失的时刻……”
他一定曾疑惑,那东西是否能在那束目光里
得到安息,
是否能重新躺回尘埃之中,不再显露轮廓?
当我们向它们——肢体、田野、那些被称作草地与林荫道的广袤尘域——
投去目光时,
它们是否就能重获自由,悄悄退回原处?
因为你知道,他已无法再与它相伴——这片承载着时光碎片、
被称作“女人”的领域,它在他心中的存在,便是所谓的
“未来”——他已无法再与它相伴,这广袤的存在将他的心力
拽入其中,
也拽走了他想要“完成” 一切的渴望。
他所渴望的,是这条路(就在他行走其上时),是这片苍茫尘埃,
却没有他们的脚步,没有他们的足迹,也没有
歌声——
而她所渴望的,当她看着他随道路的弯折转身时(你
能明白吗?)——她所渴望的
是融入“可见之物”
而非消失于“真实” 之中,天啊——
是的,她早已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在前方不远处,那种渴望——渴望转身,
用目光
将轮廓投射在她身上,
将边缘牢牢封合,
说着“亲爱的,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对吗?”,
说着“你就是那种女人,会……”——
(此刻柏树摇曳)(此刻远方的湖泊显现)
(此刻那“俯瞰之景”,那“你还记得吗”的凌空追问——)
此刻,那束目光抵达她的“岸线”,只求被记起,
此刻,那束目光抵达她的“岸线”,只求被接纳,
(某处,河流之上的城堡)
(某处,你正握着这张纸)
(接下来你会做什么?)(——感觉到它开始了吗?)
此刻,她抬起双眼,仿佛被上方的力量牵引,
此刻,她回望其中,回望那毒药,那开端,
向它全然交出自己,回望那双眼睛,
第一次感觉到脚下干枯柔软的草地——此刻,思绪
望向那推动______________运转的事物,却看见那里
一扇门敞开着,两侧空无一物
(此刻一阵微风拂过他们,山坡上传来三个音符)
晨光从门中渗入,还有那些最初的、真切的声响——
因为他们已深陷大地之中,而“可能”正迅速将他们掌控。
期待乔瑞·格雷厄姆新诗集"K ILL ING SPR EE"2026年春如期出版
漂 泊
接着,蝉鸣再度响起,像迟迟燃不着的引火木。
那支点燃某种乌托邦的火柴,我们早已忘了它的
燃烧条件——
那些规则。曾要去废除什么,又要
恢复什么?蝉鸣背后,是港口的雾号,
是从容抵达的沙哑播报,
是海鸥如处女般纤细却尖利的啼叫,一种歪斜的声音,一种滑腻的、
全然无尘的
放浪
继而,是水下无尽的牧养
磷光闪烁的笔迹,此刻正被自身躁动的泡沫
抹去,深渊与深渊间的洋流通道相互角力……
而在此处,山丘之上,城镇之中,
成片的居所水晶层叠,阳台错落,
理性之梦逝后,只有形容枯槁的吞噬,
思想的指印尚热,曾勾勒出这些街道,公园与政府建筑的环环相扣——
一座医院——一段越野摩托车赛道——
我们站在这里,陷入狂热却双手插兜,
静默着,白日将尽,向外望去,种种理论凝固不动,
而那列货运列车,那狂乱的烛芯,再度滑降——
如提线木偶般被缓缓放落——
提线半空的木偶:我们的等待,等待它带血的诠释……
乌托邦:还记得我们曾珍爱的方向感吗
它为我们掘出向前的隧道,
而我们在其余波里,仍带着封建时代的烙印……
此刻想起它,只觉如钻石粉尘般细碎闪烁,
那时我们坚信“人类可臻于完美”
并被这信念驱动前行——仿佛一片牧场
被铺展在无尽钻石粉尘腾涌的活力之上……
我们曾多么愿意顺从,终有一天会顺从。我们生来便为契合与顺从——
如同笔迹契合它所承载的热忱,
不,是契合热忱持有者可辨识的身份印记,
又或是,契合她此刻捂向纠结面庞的手帕,
她摘下墨镜,拭去的
是某种理论——还是泪水?——此刻,那列货运列车全然
落进她的右手,落进那片“海洋之地”——我们本可从她的手腕
将之抽离,直接抽离——
她如提线木偶,微胀着珍珠母贝的柔光——
她多希望自己能被读懂,此刻掠过她墨镜的光线
渐成朱红色,
她定会留住这抹红,因为她从那传闻中的
钻石粉尘里听闻,这是必需的,
她的灵魂也如此暗示——此刻,它已如一颗光亮的冰雹,
被她无法熄灭的躯体吞噬——
那“受洗篝火”核心的零——哦,这细微的蹙眉、轻吻,独自
在核心处——愈发精致,如渺小的传教士,在它那衣着鲜亮的
宿主之中,
认知被灼烧——因为这便是必需:
她此刻要将落日落在那张纸上,
作为她内心最深处暗流涌动的表达,
那些蛛丝般的笔触,在分子的洁白上辗转,
被压平、拉伸,最终化作空无的模样,
终将以她热忱的名义,记下那暗燃的火种——
墨镜在桌上,电话铃响着——
而后,这纸张将被带过失语的海洋,
穿过暮色,径直穿过,越过监狱,越过小木板房——
酒吧侍者下班后疲惫地回到这里,
越过内乱的爆发,越过相拥腐烂的骸骨——
周围的枝叶依旧闪光,
那尊我们以为早已消失的“绿腹之神”,
正抖落睡意,枝头初果已熟——哦,鲜红的零——
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好让他也得以滋养,
你当然明白,我们以为早已熄灭的事物,此刻已然苏醒,
而我们仍站在这里,手握利剑,伸出手去,
脆弱地,悬于湖面般澄澈的纸页之上,
睡眠般沉静的纸页,此刻被折起,轻轻塞进
信封,开启这段微小的旅程,越过办公楼,越过牺牲之地,
前往它特定的地址,抵达大都市的核心,
那里有人在等候,核心处藏着一颗冰雹,
热度太高了,朋友,信封里的热忱灼热滚烫,
门砰然关闭,交通拥堵,民众并未真的
被遗弃,并未真的——只是在漫长的红色漂泊中太过疲惫,
在暮色里沿着高速公路前行,
驶向山上的小镇——那座水晶般城镇?——
我们多久以前那样称呼它的?你还记得吗?——
如今你已然记起——记起我们走过的
距离——记起那时我们身在何方——记起
我们收获寥寥——我们难道不累吗?难道不打算
合上那个精致的文件夹吗?
文件夹里,纸张被包裹在“可能性”的茧中,
封面上硕大的玫瑰绽放,如此艳丽,
哦,永恒的绽放,可怕的疲惫,还有我此刻感到的
柔光般漫开的睡意——
明 日
他们将我们逐一放行,我们匆匆走过那些躯体。
我只求再不见牺牲,再不见焦糊的血肉。
太阳升起时,我凝视自己的影子。
我已无任何身份可维系。影子让我不安——
它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仿佛我真需要一个朋友。
他们都那么轻易地消失了,
那么轻易地被灌输了思想,
背叛、动摇、崩溃,最终被击垮。
我亲眼看着他们的骨灰散落巷弄。
一人从我的屋顶纵身跃下。
我的朋友在哪里?
无生命的万物都注视着我。
我多想转身,对那座依然矗立的门廊露出微笑——
它是少数几处仍完好的,门扉仍在,把手犹存,
若抬头望去,窗玻璃还在闪烁微光,
因为黎明已骤然在玻璃上苏醒。
那想必就是问心无愧的模样吧。
你几乎能从它的外观上辨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几乎再无建筑屹立于此。
我多想将这一座拥入
怀中。称它为“文明”,远远不够——又太过沉重。
是啊,我们曾有字母与数字,曾有法典规章。
一个错误的答案,便足以致命。
后来,再无我们可自愿放弃的余地。
扩音器里的警报声无休止地嗡嗡作响,
它说我们终究难逃一死,
还说别担心,真的别担心,这些都只是小小的
调整而已。
我们当初真的想把自己优化到极致吗?
可警报发出的呜咽,不正是对自由的呼唤吗?
此刻我们正朝着田野奔逃,或是奔向废墟,
或是奔向旧秩序留存的任何一处掩体。
最好将你的记忆彻底清空。
为灵魂清扫记忆,也算一种善待。
最好删除那些概念——比如“自由”——
如今它们已如硬币般无用,
毕竟,集市早已不复存在……
你会在物资分发中心得到食物——
他们想抓住你,
会利用你的饥饿——但只要够幸运,
你就能逃脱。你得时刻留意幸运的踪迹。
你还得仔细倾听——如今的语言已全然不同——
几乎所有词语都已消失,
只剩下含混的口齿、模糊的语调,以及指令。
每当我无法克制自己时,总会想起某些短语,
想起话语的节奏,想起思绪绵长的铺展,
像某种愚蠢地泼洒而出的东西,某种因挥霍
与过度欢愉而浪费的事物——那所有的能言善辩,所有的情感嵌套,
那所有渴望被人
理解的执念……
很快我们就要抵达边界了,
他们盼着某种极致的疲惫能将我们俘获。
保持清醒,至关重要。
曾有一次,在一片地域的边缘,我遇见一个生灵,
不知它是力竭而亡还是睡着了,
双手无力垂落,手指皲裂,背部
肿胀——双脚结着
血液干涸后的血痂——我看到的,是一个
可被随意丢弃的生命——它蜷缩在
树叶下,在大地的褶皱里,在一处高地上,寻得些许
稻草,用破布试图
保暖,努力想入睡,想再次找回暖意,它
努力着,一次又一次努力着。从远处望去,我看见这样的生灵
遍布大地——这是它所属的
某个时代的终结。它从未获得过自由,此刻又一次转身
畏惧白昼——
& 白昼在田野上升起,& 我奔逃时,能感到日出在脊背灼烧——
我感到热度开始蔓延 & 知道是时候
躲藏起来了——你问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这是大地上的何时,终将在何时降临——
我跑过的钟面,陷在泥里、没有指针、
数字渐次剥落的钟,
那是在从前——还是就在今日?——此刻我能听见自己的足音
重重叩击着大地,
叩击着天使般的大地,
它们仿佛在说,明日,明日,
却不留任何痕迹。
该诗译自乔瑞·格雷厄姆2026年即出诗集K ILL ING SPR EE,诗集名无法汉译,killing spree“杀戮盛宴”无法包含ILL、SPR、EE等分割显示的含义,如SPR可以是多个短语的缩略表达式:“浸没式反应堆”“表面等离子体共振”“选择性脊神经后根切断术”“战略石油储备”。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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