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凌晨三点
电车像一句被删去主语的句子
沿着多瑙河滑行
你坐在空车厢倒数第三排
让黑暗自己检票
让黑暗自己下车
让黑暗自己回到黑暗
你写：
“世界是一间没有出口的屠宰场”
于是世界开始长出侧门
在肉案的背面
在血渍的倒影里
在匈牙利语最顽固的
那个辅音里
门把手自己转动
发出一声
“咔嗒”——
像骨头对齐骨头
你的人物总在走路
从一页纸走到下一页纸
从巴尔干走到宇宙尽头
鞋底沾满
“明天不会更好”的泥土
他们说话像停电
像被自己的影子掐住喉咙
却偏要在句子的裂缝里
种下一颗
“也许”
你让长句怀孕
让段落难产
让逗号变成
挂在历史脖子上的
小绞索
读者翻页时
听见纸在咳嗽
咳出十九世纪的煤灰
咳出二十世纪的枪锈
咳出
这个世纪
尚未命名的
空虚
现在，瑞典人把奖章
塞进你手里
像塞给屠夫一枚小月亮
你握了握
发现它其实
是最后一枚
被文明吐出的
乳牙
于是你把它挂在
匈牙利最偏僻的
那棵枯树上
转身继续写——
写风如何从伤口里
抽出线头
写光如何在被照亮者身上
留下更深的黑
写“人类”这个单词
如何在
被删去“类”之后
仍然
直立行走
而我们终于懂得：
诺奖不是加冕
是尘世的赦免——
赦免你继续
在语言的废墟里
当那个
最后一个
还在
数灰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