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把世界折成一张旧信纸。
我听见河流在暗中起身,像一位不愿惊动故乡的远行者。
月光被折叠进水的皱纹,
一寸寸,贴紧它的脊背——
那银白的重量,不是行囊,是一封必须送达远方的长信。
于是,河流开始逆流而上,
背着整个天空的倒影,
也背着我悄悄塞进水里的一声叹息。
(二)
它先经过废弃的渡口。
木桩的肋骨里,还卡着去年冬天的冰碴。
船,倒扣着,像一口不肯再敲响的钟。
河流用指尖轻抚那道裂缝,
仿佛替谁把遗言又默念一遍。
月光在水面被拆成碎银,
叮当作响——
那是河流替死者,
把生前未兑现的诺言,
一枚枚,投进更深的黑暗。
(三)
再往前,是玉米地。
秸秆们列队,高举干枯的火炬。
风一吹,哗啦啦,
像无数翻动的日历,
日期却早已被镰刀收割。
河流从它们脚边溜走,
把月光抹在每一株玉米的脚踝,
替它们补长一圈,
再也长不出的年轮。
我忽然明白:
所谓成熟,
不过是把白天的金黄
翻译成夜晚的银白,
然后交给水,
交给永不回头的旅程。
(四)
中游,有一座石桥。
桥洞是时间的拱门,
把河流折成一页日历的夹缝。
月光在拱顶凝成一滴巨大的露水,
随时要砸碎自己的镜像。
桥下,水流慢下来,
像老人在解一只死结——
越解越紧,
索性把月光也缠进去。
那一刻,河流与月光互为人质,
谁也无法先松手。
我站在桥栏,
听见水声在黑暗里
偷偷为自己举行一场
没有宾客的婚礼:
“你愿意做我的守夜人吗?”
“我愿意,直到黎明把我判处蒸发。”
(五)
下游,是开阔的谷地。
风把月光铺成一张无垠的信纸,
河流在上面练习签名——
每一次弯曲,都是一次
对命运的改签。
岸边的芦苇,
用絮语做邮戳,
“啪”地盖在水的耳背。
于是,整条河都开始耳语:
“别回头,别回头。”
可它越这样说,
月亮越把更多的光
塞进它的口袋,
仿佛要把所有未竟的团圆
一次性托运给海。
(六)
终于,它抵达断崖。
那是一道被雷霆撕开的旧伤口,
至今仍在黑夜中渗着回声。
河流没有停,
它把月光举过头顶,
像举起一面白旗——
不是投降,
是把整片天空的脆弱
一并交给深渊。
瀑布,是它倒着生长的翅膀;
轰鸣,是它替月亮
把最柔软的部分
狠狠摔碎在岩石上。
碎银四溅,
每一滴都在空中
开出一次无声的烟火,
然后,
重新合拢成一条更亮的水路。
(七)
我跟着它,走到入海口。
月亮,已被海浪反复稀释,
像一盏逐渐熄灭的灯。
河流却忽然放慢脚步,
把最后一点光
轻轻放在沙滩的掌纹里——
像把一封长信
折成纸船,
交给退潮。
海水涌上来,
像一位年迈的收信人,
用咸涩的指尖
一遍遍确认地址:
“寄件人:深山与星群
收件人:未眠的眼睛”
然后,
它把河流和月光
一并揽进自己深蓝的袖口,
转身,
走向更黑的辽阔。
(八)
我留在岸边,
鞋底沾满潮湿的磷火。
回望来路,
整条河流已变成
一条被月光缝合的银线,
把夜空与大地
密密缝在一起。
我忽然懂得:
所谓离别,
不过是把无法折叠的光
折进水里,
让水去替我们
走完那些
脚力不及的团圆。
于是,我脱下影子,
对折,
轻轻放进水面——
让它也做一枚
逆向的月亮,
替我去抵达
所有尚未抵达的
——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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