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摊开曹操
我们向对面的影子
复述陈年掌故。青石圈住井口
啃咬着褪色的天光,水脉在地下改道
不再托举英雄的靴底
只在曲蘖里发酵成固定的香气
历史的锈迹,洇透标签上的数字
在舌尖绽开,稳妥的回甘
桃花谢了又开
《九酝注疏》的字缝,比《短歌行》更密
仙鹤熔铸成遥远的金属。黄鹤楼
这具钢筋混凝土撑起的唐朝遗骨
为长江嵌上巨眼
瞳孔里,车流碾过留白
李白俯身搁笔,墨痕风干成千年轮廓
我以酒为墨,在赝品飞檐上
写下真实的眩晕。笔画被江风扯碎
连餐巾纸都未曾打湿
便随浪坠入江声
亭中空寂。群山退为布景
琅琊山风收住声息
怕碰响门票上的条形码
太守的欢畅曾漫过石阶
如今凝在酒液里,等某个周末
把油墨压弯的纸页
全按进杯底。拧开瓶盖
溢出的不是宋词的旷达
举杯时喉结滚动
谎话在齿间磨得发亮
古、楼、明,三朝的砖
被商潮焊成新的偏旁
我们饮下这合体字
像吞下一剂模糊的药方
醇厚沿食道漫开,如热蜡
烫下无根的姓名,乡愁打着褶皱
我举杯再饮,确认这病
已入膏肓,且心安理得
酒液晃着天光,杯沿沾着三朝的霜
三杯落定,我们嚼着“贡”字
第一杯,泼向井口
青石被绳索磨出深纹
每道都是不肯褪色的年轮
酒液穿喉,铁锈混着壤土的凉
滚入腹中,不是年月
是岩层叠着岩层
曹操的檄文化作酒曲霉斑
在宿醉的血管里苏醒
发动迟滞千年的兵变
他曾将泥土捻成贡品
递向摇晃的龙椅
我们碰杯,脆响为尘埃作证
第二杯,浇向飞檐
鹤影已化云,翅尖划开的天际
至今裂着细缝。水泥咬住江水
驮走唐朝的月光,卸下
LED屏里流转的光河
李白醉倚栏杆,望见的不是帆影
是起重机长臂,在江心捞起
玻璃与霓虹的骸骨
我们举杯,朝向雾霾与塔吊
那些更高更硬的轮廓
不屑于诗,只等风来
把一切吹成江涛的回声
第三杯,洒向石桌
太守醉眼摩挲过的青石
仍带着当时的温度,不懂得
山水如何入诗,只守着亭角的风
欧阳修的字嵌进碑面
被手掌磨得发亮,比酒更久
鸟鸣被导游的话磨细
山风独拂无人的荒草
我饮尽此杯,舌根泛起回甘
竟尝出石头的沉默
闭眼时,将自己
归还给万物的寂静
肝脏醒着,像沉默的史官
右肋的旧疤张开嘴
吞进三个朝代的月光与酒液
刻入我这具,终将朽坏的肉身
风过,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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