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儿的信》

作者：花童

 夜把墨磨成雾
笔尖悬着的话，是未系绳的纸鸢
风一扯，就飘成你眼底积年的云
 
那件棉袄仍卧在衣柜顶层
你递来它时的掌心余温
像团没散的暖炉，焐在织物纹路里
整季都没凉——
隆冬的风多烈啊，裹着它穿过街巷
如同裹着你捧来的一捧炭火
暖透我佝偻的肩背，也暖了
我喉头哽住的，无数个歉疚的黄昏
 
你留钱转身的那日，门轴轻响
像把时光轧出道缝。我从不是要酒
是想拽住你衣角，多留片刻
看看你眼角的倦，是否又深了寸
像我额间，新刻的沟壑
 
夜色里，电瓶车胎瘪在路边
修车师傅说要十五块，我摸遍口袋
只攥出八枚硬币，在掌心硌出凉
路灯把影子压得很低，我拨通你号码
话到嘴边的“借两块”，刚碰着听筒
就长成细刺——扎得我喉咙发紧
也扎在你那头，长长的沉默里
 
女儿，当年送你走进大学校门
从没想过“养老”二字会落地
只盼你活得轻盈，如春日的絮
不必扛着家的阴云，不必替我
将未走顺的路，再碾一遍足迹
 
你那场病，我隔了半季才听见风声
躲在空屋拍着老墙，骂自己是块朽木——
你定是怕了，怕我这把老骨头
扛不住又一层霜雪。可我再没用
也能递杯温白开，能坐着听你把疼说透
哪怕只陪你看，窗外的叶
一片片，轻软地落在时光里
 
若删了微信能让你少些烦忧，便删吧
我早把牵挂折进了每阵晚风里
风过你窗前时，那点暖就是我在说
女儿，往后的日子要多些晴光
少些雨——你本是我此生最亮的星子
别让生活的云，遮住你该有的光

                         2025年，冬，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