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庆荣,笔名老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我们-北土城散文诗群”主要发起人。《星星·散文诗》名誉主编。出版的诗集有《爱是一棵月亮树》等17部。曾荣获刘章诗歌奖、中国“冰心散文奖”、2020年度十佳华语诗人奖、2021年第十一届中国·散文诗大奖和首届创造杯散文诗双年奖等。
周庆荣散文诗 (五章)
自祭者的火焰
——写在海子故里
理想的自祭者把灰烬晒在他熟悉的土地,现实的庄稼依旧一年两茬。先是亮晶晶的麦芒,它们虽然规模庞大,却因为细小并离天空太远,所以无法刺破高处的乌云。
后是成熟后谦恭的稻谷,丰收的力量等于卑微的重。
闹市里的话,他要去荒凉的小城说;泥土间蚯蚓的努力,他要告诉太阳。太阳,它的额头即使有皱纹,皱纹也会闪闪发光。
他向麦田鞠躬,他向稻田挥一挥手。
大地上的足音是拖沓的,天籁之音只有天上才有。
他的句号与生冷的道路无关。
与北方的高粱有关。
——红色的头颅,熟透了就献给粮仓。诗句为墙,现实为顶。祭祀者自祭,他的灵魂在仓顶之上。或者伴着丰富的雨水,或者仰头和太阳对话。
在自祭者的故里,每一个写下诗句的人,都是灰烬中幸存的火星。
精神的火焰,一边活着,一边燃烧。
沙漠与红柳
——想起海子
偶尔,天空也会猛烈地抒情。乌云那滔滔不绝的演讲,雨箭般向下射出。
我的眼里,却再也找不到泪水。
一想到人性中的沙漠,我就那样枯萎地退。
退成黄沙里的红柳,单株或者丛生。读懂每一粒沙子是不易的,记住了它今天的模样,遇到狂风,沙漠迅速陌生。
唯有观念中的真实才是真正的客观存在?
鲜活的诗句在已是黑白照片似的城市上空跳动,市井的喧嚣声却更为亲切。
在沙漠的圈子里,红柳长成没有漠化的证据。非欲与时宜不合,它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后的比喻。
我是沙漠中的一株红柳。
红柳证实了我正身处沙漠。
大风起兮,黄沙遮天蔽日,风在柳条中歌唱。
此刻,我在读谁的诗?
谁,也曾在遥远的沙漠中勇敢地绝望,却又红柳般顽强?
我 格
——致王阳明
风,过耳而已。
雨,打湿衣衫,如果没有驻额,就顺着面颊流下。
汗,是我自己的。泪,悲伤或者喜悦,它都是我的权利。
一切皆可自足,不外求。
上天,只让你在我眼前闪了一下,你却成为我一生的电火。不是客观的他物,你原本就是我心中的良知。
暗昧的世界里,谁在让集体的光明虚无着希望?
一颗心,一点亮。
良知,姓名那样地具体,如果标注地址,每一个人都可以收到它寄出的信件。
有心人,遇迷雾而不被迷失。
而迷雾是何物呢?
问我身外的所有,问他人的迷恋。问影响自足的锁链。
像无数活着的人那样地活着。
拭去眼角的泪,不悲不喜;
擦干额头的汗,无分劳逸。
格物的方式是简单的,请让我说出它的真相:我格。
隐的胜利
在历史飘扬的纸屑中,请允许我把那些个太平的、兴盛的,定义为名世。
与太平和兴盛相逢,生命何其幸福。
每一天升起一个太阳,每一天再落下一个。名世在阳光下闪亮。
时光美妙而优雅。
我不能以咳嗽去惊扰它,我让正常的叹息自律,管理好本能中广泛的热爱,走向指定的一朵花。
名世的空气,惠风和畅。
酒,独饮。黑夜,换成美丽的梦境。
我有一个仓库,里面装满了真实的自己。包括高尚,也存放着猥琐和阴暗。英雄和懦夫比邻而坐,他们都是我。
我赞美名世的光辉,在夜晚的最深处找到这个仓库的钥匙。
它的名字叫——隐。
虫卵附于叶片背后那样的隐,海浪藏在如镜的海面般的隐,所有的目光都看不到时孤独的隐。
这一隐,名世更加辉煌。而我,也更知道了我。
应该歌唱名世。
它让隐有了必须的条件。
磷火藏于骨内,隐,是慢火。每一个人的光芒,燃烧即隐。
打捞出自己,是隐的胜利。
凌晨时的断章
川字纹在隆起的拳骨内隐匿。坚硬的山峦间,怎么会缺了溪水的流动。
和往常一样,我在湖畔静立。
炎热的夏夜,连湖水都被热点亮?
俯身,我看水,夜灯潜在水中。它们看我。
我把手掌伸进湖中,轻轻一捏,就捏出一掌波浪。
年少时,总想着挥出一记铁拳。
花甲之年的午夜,波浪在指间滑过,这湿漉漉的一掌柔情呀,醒者有意,而我却接受苍老。
岁月接着岁月。
虽突感苍老,我依旧热爱这夜间的湖水。
仿佛抱湖而立。
仿佛波浪起伏在胸腔。
夜风吹响了时间,我听到了它的声音。
——你既然醒着,就必须有所挂念。
“头条诗人”总第1168期,《绿风》2025年第6期
周庆荣
散文诗的根部属性是诗,散文诗的写作者如何走出身份的焦虑完全在于文本是否真正抵达诗。
走出对事物影像的过度描摹和轻易的抒情,以思想和本质的发现进行诗意的呈现。鉴于散文诗在叙述上的优势,写作者更要清醒自己在场的意义,让作品能够超越平均的立意,文字中料峭的部分便是你的写作价值。
我从未认为一种文体能被人为地边缘化,如同玉米绝不会被高粱覆盖,它们都是土地上美好的庄稼。分行或者不分行,只要是认真写诗,就能把深刻的丰收写进粮仓。
我们应该记住:散文诗是一种复杂的书写,是更加复杂和隐秘的诗。
至于我个人的写作实践,近年来,我一直坚持对目标事物的本质进行诗意的呈现,充分发挥散文诗对未来时空的一种预言性的优势。从方法论上来说,注意“格物、及物与化物”。所谓格物,是指我们如何从所接触到的事物中获得自己所需要,同时也对他者有意义的启示;及物,要求我们的写作必须在场,必须食人间烟火,必须能够让我们的写作去唤醒更多沉睡的经验;化物,要始终清醒写作主体本身的情感和知性的转换贯通,不拘泥于典和任何已有的出处。
说到散文诗走出多年来的唯美、抒情和密集修辞的误区,我一直坚持认为思想性是散文诗唯一的重量,也是这一文体所特有的优势。如果概括一个写作者重视思想性所需要的条件,这个条件便是:针砭、悲悯、热爱与希望。达到这个条件,实属不易。它要求写作者压低并且节制无时不在的日常情绪,要铭记天地永远悠悠,人类永远生存。用自己的作品,唤起蒙尘的理想和人性的温度。
周庆荣
今天,我们思考的主题是“情感文化的诗性表达”,谈到情感,大家很容易狭隘地理解为与爱有关的东西。从最基本的情感来看,我们生活确实也离不开爱这个主题。谈论这个主题,年轻朋友们比我更有发言权,你们正处于写爱最有效、最活跃、最丰富和生动的年纪,一闭上眼睛就可以想到千里之外的某种场景。
随着到了生命的深处,60岁,首先考虑几点:一是世界可以简单称为我+我之外,我们不要把世界考虑得过于复杂,对于每一个构体,世界是什么?就是“我”,像笛卡尔或者王阳明的心学,然后加另一半“我”之外的一切。表面上看,“我”之外的一切非常庞大,不成比例,“我”又是非常渺小,但人的一生,诸多情感影响着“我”和“我”之外的关系。这种关系无非是“我”之外,严重大于“我”,让“我”产生了恐惧,产生了陌生,产生了焦虑,因为“我”之外的一切是无法独自解决的。另一种是“你”平衡一下“我”,可以等于“我”之外,不管世界多辽阔,“你”之外多么陌生与神秘,但是“我”可以等于“我”之外。第三种“我”是严重的小于“我”之外,这种小于“我”之外就会桎梏生命的每一步行走,影响我们在生活中的态度,这对我们所说的情感都会产生比较大的影响。
我记得年轻时对爱也不懂,我出生在苏北盐城,上大学到了苏州,那时苏南和苏北的差距非常大,自尊和自卑交集着,非常敏感,对爱情更是想也不敢想。最初尝试写与情感有关的作品时是一个人默默地写,也不知道对象是谁,但一下笔便知道自己也是有资格抒写,可以盲目、宏观地表达与爱情有关的思想,这恰巧构成了我们对生活朴素的美。最初青春岁月的开启,肯定是与爱有关系的。
我写爱情的作品少之又少,《爱是一棵月亮树》之后,几乎找不到我写的爱情诗。十几年前我在一首散文诗里写到:“我的爱大于爱情”,这里的爱是我们对待万事万物最基本、有效的态度。以前我与大家交流时也提到过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也是与情感有关系的,或者说是影响情感的。哈扎尔国王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你看,因为我们正在被渺小下去,所以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我们的任何情感是否健康,首先要有一个自我,情感塑造和内在情感坚定,不管是喜怒哀乐或者其他,有没有一种河床的感觉。从某种角度来讲,人的情感很容易发洪水,有时是雷霆之怒,有时是在生气的时候做出一些冲动的举动。酸甜苦辣都是人必须要面对的,怎样有效管理好情绪,努力扩大心胸,修炼情怀,这需要在实际生活中经过漫长的训练。
最美好的是你和这个世界能够互相懂得、默契,达成和解。这个过程有时并不需过多的语言。一个大前提是你怎样颠覆哈扎尔国王所说的“因为我们渺小下去,所以世界出现问题”,尽量让世界少出问题,尽量我们怎样不被渺小下去。任何诗歌的抒情都像一条河流,河床使得水流动,有了河流的哺育,庄稼、牲畜都得到益处,有的时候河床要想爱,可以多拐几个弯,多照顾一些田野,多照顾一些田野里面劳作的人们,这就是悲悯。
目前看到很多情感的表达,热抒情占比较大,但热抒情多了应该让人警惕,就像最伟大的愤怒看不出愤怒。情感的处理方式有很多种,如何去管理情绪,如何让我们的情感更加含蓄、饱满、有力,这是我们要在写作中去考虑的。任何一种写作都带着情感倾向,这当然也包括诗歌,比如《春江花月夜》结尾处的那种缥缈意境将人世苍茫展现在读者面前:“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陈子昂《登幽州台歌》,马致远《天净沙·秋思》,都是有充沛的情感流动的。
哪些表达是有力量的呢?年轻时候,我读了很多外国文学作品,可以背诵很多英文诗歌,现在记忆力有所下降,不能全然记住。但有几首爱情诗至今印象深刻,比如:叶芝《当你老了》,罗伯特·彭斯写的《我的爱是一朵红红的玫瑰》,还有一首叫《约会》记不清作者名字了,那首诗是这样写的:亲爱的,我要跟你约会,天要下雨了,我刚准备出门,看到一只小马驹离它母亲很远,如果我不把它带到它母亲的腹下和马舍里面,它可能就会淋雨,所以你要等我一会儿,等我把小马安然地带到这个地方,让它免遭淋雨,我再跟你约会。
情节非常简单,但是让我很震撼,它传达出一种非常朴素、真挚的情感。
叶芝那首《当你老了》,大家都能传诵。同样是写爱情,但不同写法,对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读者而言所受到的触动也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当下,世界场景越来越丰富,有一些是我们想到的,有一些是没想到的,有一些情感是显性的,一读就能感受到,而有些情感是隐性的,拥有更多克制与隐忍。
比如说,今年三月,北京突然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从凌晨两点开始下,不到两个小时,整个地面就铺了一层很厚的雪。一般来说,凌晨如果想写作就那个时候写。但那一天,看到外面的雪,我就有一些情感想要表达。我家的东面,我给它起名字叫老风路,这条路走一遍是两千五百步,走回来又是两千五百步。我有时戏说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也就这么简单,一往一返,就像走过了一遍历史。但当我发现历史可以如此往返的时候,我的内心却非常难受。落在地上的雪有了脚印,是醒着的民声,雪不管多大,民声还是醒的。所以很多时候,希望我们正确认识我们所面临的社会场景,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不可覆盖的社会场景。这个场景你能不能有效发现,不被误导,不被看不见的力量拽走,不过分地集合化,不让我们的诗歌被纯粹地口号化,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咕噜咕噜地说:“我爱死你了。”怎样才能保持冷峻与理智的思考呢?前提之一就是我们要有最基本的判断力,而且这个判断一定要秉承着结合整体文明和自己所处国度漫长的历史文化相融合,以此来扩宽我们的胸怀。有什么事想不开,不要轻易去恨、去绝望,感到沮丧时,将绝望转化为叹息,也是一种情感管理。
有一年,我在北京一面残损的古代城墙上看到一枚奇特的手印,像一位民工的手印,纹路异常清晰。我仔细看,那只手里面有几条线:生命线、情感线、事业线。我想,这位民工肯定是几千年来我们伟大的人民群众之一,他的事业线稍显模糊,但他的爱情线很清晰,生命线很顽强,一看就是劳动者的手。从这个手印里看到的不仅仅是叹息,劳动者的事业线模糊了,你可能看不见、找不到了,但找不到不等于没有劳动过,爱情线和生命线很清晰,那恰恰说明真正的爱,真正的生命就在这样普通人手里。被我们所忽视的草莽般的存在,在诗歌里应该怎么体现,一定不能是假大空的赞美,赞美应该是充满悲悯、同情和热爱的。
很多写作都是在日常机遇下。有一次,天空下起雨,我就静下心来观看蒲草,想起我们农村的湿地里面成熟的蒲棒,如果太阳持续地晒,晒干的蒲棒就是一团飞絮,非常柔软,像我们每一个分裂的个体一样,但是一抱团就是一把铁杵,很多东西都可以通过意象式的画外音传导我们的声音,而不是直接写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散文诗在叙说的时候,不要过分把笔墨放在诗表面,表面的物征没有错,它是你观察留下来的证据,但是怎么把一件事物萃取、转化成为意象本质的东西,这就是本质入诗。在写作达到本质入诗的阶段,就可以看到写作者的情感是大情感还是小情调、小情绪。当有人希望找到一句话来获得安慰和提升的时候,我们开启、调动写作情感,来唤醒读者的其他经验,从而产生鼓舞、触动有意义的时候,我们作为写作者也会获得安慰,这也是写作的双重意义。而情感本身也是生命的经验,是文学创作的一个支撑点。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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