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鸣

初秋章

仍会有人上山， 

当他从台阶上下来时， 

会遇见那些上行的人。如果 

不仔细分辨，他们和从前的那些人 

像是同一批人。

仍有人坐在石凳上，看落叶。 

但只有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 

听风吹过树林，和落叶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才像把从前有人说过的话 

又听了一遍。

仍会有人去周游世界， 

带着迎接未知的遇见的喜悦。 

仍有膝盖猛然一软的人，像个归来者，相信了 

广场、夜晚、消化掉一块 

疙瘩肉的胃和下一个 

站定的瞬间，都是奇迹。 

仍有面容，会出现在年轻的面容上。 

你是谁？像一个完整的自己 

在对着部分的自己发问。 

又像一个发生了偏离的瞬间， 

在向不存在的整体探寻。 

芦苇荡

故事只能发生在这样的地方 ： 

芦苇丛深处河道在分岔， 

原始人狩猎，现代人打仗， 

绿影卷动，掩护着变成雕塑的人。 

断代如断头，闯入者狂热如几支老枪。 

时间变为乱流， 

是无名的意志在制造迷宫， 

鸟鸣如暴雨，复原的小屋却静悄悄， 

如果在其中稍做逗留， 

就能听懂，这寂静 

正被某种激烈的混响掌控。

阳光酷烈，是永不消逝的激情 

带来了故乡。登高远眺，观景台是个 

鸟笼状的建筑， 

凸起如一团阴影，在水中央。 

鸟鸣

听鸟鸣。

——它在讲述它刚刚从中 

脱身而出的某个故事。 

这让人愉悦，只有鸟儿的口腔， 

像个遗落在人间的工作室。 

我模仿过鸟鸣， 

这是徒劳的，从无一只鸟儿做出过回应。 

——我察觉到我寄居在鸟鸣里的 

荒谬的骄傲感 ：它已找到一个 

模糊的身影作为象征。 

此日春深， 

群鸟的鸣叫就是春之声。 

我还是再听一会儿吧， 

大地已陷入恢宏的合唱，但从它 

更深的沉默中递来的是一根 

树枝的颤动。 

秋意

枯枝完全接受了自己。 

花拥抱自己的短暂。 

一只陶杯歪斜， 

什么样的苦难使它差点儿倒下， 

火扶着它，让它站稳。 

雨痕挂在墙上， 

我因爱你而感到安静。 

教堂后的深巷里， 

斜射的光柱像几何体，像恩泽。 

我们怎样从神的身边走过， 

上苍自有安排。

枫枝插入瓶中， 

秋风就紧了， 

穷人的命运释放着凉意。 

树影晃动，铁栅栏一根一根 

解除掉紧张感， 

生出薄薄锈迹。 

玻璃

玻璃器皿就是器皿， 

不是玻璃， 

打碎了，露出了锋利的碎碴， 

才是玻璃。 

我看过这样一个镜头 ： 

有个人打断窗玻璃， 

挑出狭长的一条握在手上。 

电影里，死亡是假的，杀手是演的， 

玻璃的锋利却是真的。 

玻璃也会被加工成镜子，在那里 

我端详过自己。 

但在它锋利的碴口上， 

才会发生人类社会所有的事。 

只有一个时刻例外 ：玻璃正被烧制， 

它很软，像糖稀，像那些 

在爱的高温中昏了头的人， 

不知道自己正成为玻璃。 

寄梦 

你看见过她，在小街里， 

或在时代进行切换的时候， 

她的背影显现，这证明了 

夕光加上灯光的确可以致幻，而漫长空无 

是时间无法处理自己的存在时 

才得以形成。所以，

那声音像盐消失于水 ；所以， 

绝望，的确会以希望的形象显现，就像 

战争被浪漫的镜头摄取， 

轰炸机在飞行中变成蜻蜓。 

要么爆炸，要么歌谣微弱， 

拥挤的人流将天使护送。 

后来，天完全黑了，我在阳台上醒来， 

身边，一把椅子空着， 

光影迷离，恍惚间觉得 

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去。

“头条诗人”总第1170期，《花城》2025年第6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